她看了王干事一眼,没从沙发上起身。
顾明远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
屋里几个人都没动。
王干事往前走了两步,脸拉得很长。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我接到举报,国家重点项目存在严重的纪律松弛问题!”
程美丽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轻轻点了点。
“负责人?”
她抬了抬下巴,朝顾明远和周德海那边示意。
“他们是负责人。”
她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只是来喝咖啡的。”
这句话一出来,顾明远差点被自己呛到。
周德海眼角一抽,硬生生忍住了。
王干事的脸一下子黑了。
“程美丽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
她放下杯子。
“实话实说。”
王干事抬手指着她,声音更硬。
“国家重点项目,不是你摆谱的地方!你长期滞留实验区,不参加行政汇报,不遵守院内流程,放任技术人员自由散漫,简直无法无天!”
顾明远忍不住往前一步。
“王干事,我们项目组的进度——”
王干事抬手打断他。
“我没问你!”
粉笔灰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屋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程美丽还是没起身。
“说完了?”
王干事冷笑了一声。
“没有。”
他从记录员手里抽过那份举报材料,啪地拍在实验台上。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们,纪律委员会将对东翼实验楼展开全面整顿。在整顿期间,所有项目先停下来,接受检查!”
这句话刚落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皮鞋声很稳,越来越近。
王干事还没回头,主实验室的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邱维德先走了进来。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笔挺的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工业部的证章,眼神很沉。
李副部长。
屋里的人全愣了一下。
王干事的表情也僵住了。
邱维德扫了一圈。
“挺热闹啊。”
李副部长的目光从黑板、实验台、数据纸、模型件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王干事脸上。
“你们在做什么?”
王干事反应很快,立刻把脸上的怒气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
“李副部长,您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向院里汇报东翼实验楼的问题。”
邱维德眉头一皱。
“问题?”
王干事挺直腰板。
“是。”
他指了指四周。
“这里的项目管理模式虽然看上去进度很快,但完全脱离监管,违反流程,技术资料管理混乱,实验安排随意调整,负责人长期不在岗位,靠个人拍脑袋决策。”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程美丽。
“这种做法,也许短期能出几个数字,但本质上是在拿国家财产和军工项目进行高风险豪赌。”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顾明远的手攥紧了。
周德海脸色难看。
秦铁生的徒弟站在门口那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忍住了。
王干事见李副部长没说话,胆子更大了些。
“副部长,三个项目同时推进,动辄几十万的设备和材料,一旦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判断失误,损失的不是纸面数字,是国家的钱,是前线的时间。”
他吸了口气。
“这种管理方式,不是创新,是失控。”
李副部长没有立刻表态。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那块写满公式和曲线的黑板前。
他的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那些数据。
稳像仪的精度曲线。
旋翼的寿命测试结果。
复合装甲的冲击记录。
他都看了。
看完之后,他才慢慢转过头。
“程美丽同志。”
程美丽终于把身子从沙发里撑了起来。
她还是坐着。
“您说。”
李副部长的语气很严肃。
“你的成果,我听说过,也看到了。”
“但王干事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技术突破是一回事,最终可靠性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她。
“你怎么保证,这三个项目不是纸上开花,不是实验室里的漂亮数据,不是赌出来的运气?”
这一句问出来,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了程美丽。
她打了个哈欠。
很轻。
但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清楚。
王干事眼角一跳,脸色更沉。
程美丽这才从沙发上起身,踩着高跟鞋走向黑板。
粉笔就在槽里。
她伸手拿了一根。
“保证?”
她把粉笔在指尖转了一下,转身看着在场的人。
“很简单。”
李副部长盯着她。
邱维德也盯着她。
王干事的后背有点发紧。
程美丽在黑板正中间写下了一行字。
三周后。
保定合同战术训练基地。
粉笔停了一下。
她在下面又写了三个词。
实弹。
实地。
联测。
她把粉笔一丢,回过身。
“不是担心数据假吗?”
“那就别在实验室里看了,拉到野外去看。”
她抬起一根手指。
“复合装甲,直接上现役最强穿甲弹。不是打一发,是按战场标准打,连续命中,现场看穿不穿。”
第二根手指抬起。
“新型旋翼直升机,上极端气象条件,超低空突防,做高过载机动。不是看它飞不飞,是看它在最差环境里还能不能飞。”
第三根手指抬起。
“坦克稳像仪,拉到最崎岖的越野路段,高速行进,移动射击。不是打一炮,是连续打,发发上靶。”
她的声音不高。
但每一句都很硬。
“三周后,不做技术验证。”
“做实战演习。”
这句话砸下来,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顾明远先是愣住,随后呼吸重了。
周德海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门口几个年轻技术员直接僵在原地。
王干事的心口一沉。
这已经不是比数据了。
这是拿三个项目去见生死。
李副部长也沉默了。
他是军人出身,知道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
一旦失败,代价不是报告里能写完的。
一旦成功,整个军工系统的旧规矩都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盯着黑板上那几个字。
程美丽没催他。
她转身走回桌边,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等一个不那么重要的决定。
邱维德先忍不住了。
“美丽,这太冒险了。”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着。
“项目刚有起色,没必要把事情推到这个地步。”
程美丽看都没看他。
她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李副部长。
“部长。”
“您敢不敢批?”
屋里没人出声。
王干事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他没想到,这女人居然疯到这个地步。
邱维德的脸色也变了,明显想再劝。
李副部长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在看黑板。
也在看程美丽。
几秒钟后。
他抬起手,猛地一拍桌子。
啪!
桌上的茶杯都震了一下。
“好!”
李副部长的声音一下子压住了全场。
“我批准!”
邱维德怔住了。
王干事的脸一下子白了。
李副部长盯着程美丽,一字一句。
“这不是赌博,这是军令状。”
“我会亲自向军委汇报,三周后,军委派观察团去现场监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冷下来。
“程美丽同志,你自己提的方案,自己担得住后果吗?”
程美丽看着他,眼神没有躲。
她把咖啡杯轻轻放回桌面。
然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干事。
这一眼,看得王干事后背发麻。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
距离不远不近。
正好够他闻到她身上很淡的咖啡味。
“王干事。”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一句家常话。
“你不是觉得我是在拿国家财产豪赌吗?”
她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那就赌大一点。”
王干事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程美丽看着他,字字清楚。
“三周后,三个项目里,任何一个失败。”
“我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
王干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没有停。
“但如果全部成功。”
她往前又逼了半步。
“我要你。”
她的手指抬起来,点了点王干事的胸口。
“还有你背后那些指手画脚的人。”
她把手收回去,语气平得像刀刃落桌。
“立刻从国防科学院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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