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上旬的苏州城,暑气正盛。
府城西隅的郭家大宅占地六十余亩,粉墙黛瓦,飞檐翘角,在葱茏的梧桐与槐树掩映下,自有一股百年世家的沉静气度。
此刻宅内却是一派忙碌景象:下人们穿梭不息,有的在庭院中搭设棚景,有的在廊下摆放桌椅,厨房方向各色山珍海味络绎不绝往里送。
再过几日便是江南武林大会的正日子,郭峥作为南武林盟主,自然是要将规矩做到极致。
此刻,郭峥站在正厅前的石阶上,负手而立。
他年方四十,身形魁梧,一张方正的脸上剑眉入鬓,显得一身正气凛然。
此刻那双虎目正望着院中来来往往的人影,目光却有些飘忽,眉宇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重。
一只温软的手从身后探来,轻轻覆在他搭在身前的手背上。
“峥哥。”
郭峥回过头,看见妻子黄月华正站在身侧。
她今日穿着一袭藕荷色的褙子,发髻高挽,露出一张保养得当的脸。
四十岁的年纪,眼角虽已生出细纹,但那双眼眸依旧明亮灵动,透着年轻时的聪慧劲儿。
黄月华握着他的手,柔声道:“武林大会就要召开了,各路英雄这两日便会陆续抵达,你身为东道主,怎么倒愁眉苦脸的?”
郭峥叹了口气,反握住妻子的手,与她并肩望向院中。
“还不是最近江湖上那些流言蜚语。”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对柳姑娘而言实在太不公平了。”
黄月华的神色也黯了黯。
她自然知道夫君说的是什么。
这半年来,关于碧落谷柳云汐与徒弟杨念之的闲话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柳云汐不知廉耻,以师父身份勾引自己徒弟。
有人说她仗着救命之恩要挟杨念之,不许他与郭家往来。
还有更难听的,说她手段下作,用邪术迷了那幼年孩子的心智。
更有说柳云汐是采阳补阴的妖女,要把杨念之吃干抹净。
黄月华轻轻摇头:“柳姑娘是个苦命人。”
“是啊。”郭峥的目光望向远处,声音里带着感慨,“念之那孩子叛出师门,身负重伤时,若非遇到柳姑娘,哪有今日的成就?
这些年在江湖上闯出的名头,一手碧落剑法使得出神入化,根基都是在碧落谷打下的,那些流言太过分了。”
黄月华沉默片刻,轻声道:“峥哥,我知你心里过意不去。”
郭峥转过头看着她,那双虎目里有感激,也有歉疚。
“华儿,我虽极力反对师徒相恋这种超脱伦理的事,但一是一,二是二,柳姑娘待念之有恩,这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她因此被被千夫所指,我这个做念之师门长辈的,若坐视不理,日后有何面目见人?”
黄月华微微一笑。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这个男人表面看着粗犷,心却细得很,最重恩义二字。
“峥哥放心。”她握紧他的手,“等这次武林大会结束,
我就亲自安排下去,把这股歪风邪气压下去,
郭家在江南几十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郭峥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
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这个女人。
当年他不过是个耿直憨厚的武夫,从大荒回中原查找身世偶遇了黄月华。
黄月华看中了他的人品,不顾家族反对下嫁于他,又拿出自己的嫁妆资助他闯荡江湖。
那些年,她替他出谋划策,替他结交豪杰,替他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女中诸葛”的名号,便是那时传开的。
二十余年过去,她从一个聪慧机灵的少女,变成了如今这个风韵犹存的妇人。
鬓边添了几缕白发,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可在他眼里,她永远是当年那个在桃花树下对他嫣然一笑的姑娘。
“华儿。”
他轻唤一声。
黄月华嗔了他一眼:“都老夫老妻了,还这般黏糊。”
郭峥咧嘴一笑,正要说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
“爹——”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如同一只蝴蝶般飞了过来。
郭语嫣今年十七岁,生得娇俏可人,一双眼睛像极了年轻时的黄月华,灵动得会说话。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裙角绣着几朵小小的白梅,跑起来时裙摆翻飞,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
她跑到郭峥面前,气喘吁吁地拉住他的袖子:“爹,你知道念之哥哥在哪儿吗?我去他院子里找了好几趟,都没见着人!”
郭峥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他看着女儿那张红扑扑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烦躁。
“语嫣。”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找他做什么?”
郭语嫣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是要找他玩儿啊,可人都不见了,真是说话不算话!”
郭峥深吸一口气,压着心里的火气:“语嫣,爹问你,当初那些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
郭语嫣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你告诉爹,那些话是不是从府里传出去的?”
郭语嫣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不说话。
郭峥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
他当然知道女儿对杨念之的心思——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这些年来杨念之在郭家进进出出,女儿看他的眼神,当爹的岂能看不出来?
可就是因为这丫头那点小心思,府里的下人添油加醋,把话说得满江湖都是,害得人家师徒分离,柳姑娘至今下落不明。
“当初就是因为你。”郭峥的声音严厉起来,“害得人家师徒分离,你现在还找他做什么?还嫌事情不够乱么?”
郭语嫣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黄月华连忙上前,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同时朝郭峥使了个眼色。
“好了好了。”她一手揽着女儿,一手在背后冲郭峥摆了摆,“语嫣你先回房歇着,
你爹这几天忙着武林大会的事,人都忙坏了,你给他省点心,啊?”
郭语嫣靠在母亲怀里,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又抬起头,朝郭峥扮了个鬼脸。
“爹你凶我!”
说完,她一扭身,一溜烟跑了。
郭峥看着女儿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又好气又好笑。
他转过身,对着黄月华摇头道:“华儿,这孩子都快被你惯坏了,再这么下去如何是好。”
黄月华嗔他一眼:“我惯的?也不知是谁,她小时候学走路摔了跤,心疼得三天没睡好觉,半夜爬起来偷偷给她揉腿。”
郭峥老脸一红,干咳一声,转身就走。
“我去前院看看,后日的筵席可不能出差错。”
黄月华站在原地,望着丈夫那故作镇定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
同一时刻,苏州城南门外的官道上,一匹通体纯黑的骏马正缓缓行来。
马背上端坐着一名年轻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适。
他骑着马,目光从路旁的行人、摊贩、田舍间掠过,仿佛只是一个初到苏州的寻常江湖客。
正是沈枭。
追影驹在他刻意压制下,步伐沉稳,不显神骏,与寻常良驹无异。
他在南门外下了马,牵着缰绳,随着人流慢慢走进城门。
一入城,那股子江南水乡的繁华气息便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被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两旁店铺鳞次栉比。
绸缎庄、瓷器铺、茶楼、酒肆、南北杂货,幌子招牌密密匝匝。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花的姑娘提着竹篮穿行在人流中,篮里是清香的栀子与茉莉。
远处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不知是哪家青楼勾栏正在排演新曲。
沈枭走得不快,目光在街边的店铺和行人身上流转。
江南果然与河西不同。
河西寻常的街市,热闹归热闹,却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买卖双方讨价还价,说定便付钱拿货,绝不拖泥带水。
这里的街市却多了几分闲散的气息——茶楼里有人摇着折扇听评弹,酒肆里有人对着窗外发呆,绸缎庄的老板娘正与隔壁的熟人嗑着瓜子聊家常。
沈枭嘴角微微勾起。
倒是个有趣的地方。
他在城里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寻到一处位置尚可的客栈。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鸿运老店”四个字,字迹倒是端正,漆色也还鲜亮。
沈枭将追影驹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迈步走进客栈。
店堂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几张方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竹制的筷筒和醋壶。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伙计,正低头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脚步声,那伙计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沈枭走到柜台前,淡淡道:“一间上房,清净些的,住几日再说。”
“好嘞!”伙计麻利地翻出账本,提起笔,“敢问客官从何处来?姓甚名谁,小店得登记一下。”
“河西,万年县,秦骁。”
沈枭丝毫没有隐瞒,说还同时,顺手还为自己倒了杯茶。
伙计闻言,笔却顿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
不过只是一瞬,那神色便收了回去。
他低下头,在账本上刷刷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笑。
“原来是河西来的朋友,欢迎欢迎,楼上左转第三间,清静得很,窗外能看见后巷的桂花树,这会儿开得正好呢。”
沈枭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挑。
也没说什么,直接拍下五两银子当店钱,不顾小二那震惊的眼神说道:“算这三天的房钱,多余的就当赏你了,带路。”
伙计愣了一下,激动地收起银子随即笑道:“多谢客人,小的这就给您引路,请小心。”
他说着,从柜台后绕出来,亲自在前头引路。
楼梯咯吱咯吱响着,伙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客官远道而来,也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吧?”
沈枭随口应道:“听闻郭大侠威名,特来看看。”
伙计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那客官可来对了,
郭峥郭大侠,那可是咱们苏州的活招牌,待人最是和气,又肯提携后辈,
这武林大会年年办,一年比一年热闹,今年听说连北边的英雄都来了几位。”
说话间,二楼到了。
伙计推开一间房门,侧身让路。
“客官看看,可还满意?”
沈枭迈步进屋。
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衣柜。
窗户开着,果然能望见后巷那株桂花树,淡黄色的小花开得密密麻麻,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沈枭点了点头。
“就这间。”
伙计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好嘞!客官先歇着,有事尽管吩咐,楼下随时有人。”
沈枭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这伙计,倒是个机灵的。
“下去吧。”
伙计笑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大约是那伙计在同旁人议论新来的河西客人。
沈枭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桂花树的香气随风飘来,后巷里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远处隐隐传来丝竹声,与这巷弄里的烟火气混在一起,织成一幅江南小城的寻常画卷。
他望着那片景色,嘴角微微上挑。
郭府,武林大会,江湖流言,郭家大小姐……
有意思。
江湖的确是个调整心态,转换心情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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