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果然在那里等着。
他站在一株老竹下，穿着月白色的锦袍，系着同色的腰带。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青跟在他身后，站在稍远的地方。
看见彩灵，萧珩的眼睛亮了。
那亮光像烛火，在黑暗里闪烁。
“彩灵。”
“萧珩。”彩灵走过去。
脸更红了。
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小声说：“你说有话跟我说……”
萧珩看了看思琪和陆青。
两人识趣地退开，走到竹林外守着。
竹林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锣鼓声。那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
萧珩看着彩灵。
喉结动了动。
似乎有些紧张。
“彩灵，”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有些涩，“我……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彩灵看着他。
眼里有期待。
那期待像烛火，明亮，温暖。
萧珩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去。
“我……我想向皇上提亲，娶你为妻。”
彩灵愣住了。
虽然早有预感，虽然猜到了几分，但亲耳听到，还是让她心跳如鼓。
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她的声音发颤，颤得厉害，“你说真的？”
“真的。”萧珩握住她的手。
那手微凉，在发抖。
他握紧了，想把自己的温暖传给她。
“我想了很久。从在龙泉寺第一次看见你，就想。那天你穿着水红色的衣裳，站在梅花树下，笑得那么好看。我就想，这个姑娘，我要娶她。”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楚。
“但那时我不敢，也不能。你是公主，我是世子。你有你的身份，我有我的顾虑。我怕……怕配不上你。”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越来越确定，你就是我想要的人。你的善良，你的单纯，你的勇敢，都让我……”
他说得很急，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彩灵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欢喜。
那欢喜从心底涌上来，冲得眼眶发酸。
“我也喜欢你。”她小声说，“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
萧珩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眉眼都舒展开来。
他伸手，想抱她。
却忽然停住了。
“可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低得像耳语。
“现在还不是时候。”
彩灵的心一沉。
那沉下去的感觉，像掉进了冰窖。
“为什么？”
“宫里最近不太平。”萧珩苦笑。
那笑容很苦涩，像嚼着黄连。
“二哥那边虎视眈眈，每天都在拉拢人。三哥……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太深了，我看不透。皇上对我也还有疑虑，上次问话，就是在试探我。如果我现在提亲，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不怕麻烦。”彩灵说。
“我怕。”萧珩看着她。
眼神温柔而痛苦。
那痛苦藏在温柔底下，藏得很深，但还是能看见。
“我怕保护不好你。彩灵，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受到伤害。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办？”
彩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萧珩顿了顿。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期盼，有不安。
“等到宫里平静下来。等到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说我要娶你，谁也不能反对。”
他说得很坚定。
但彩灵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确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竹林外，思琪和陆青并肩站着。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竹林里的对话，又不会打扰他们。
思琪看着竹叶，一片片，青青的，在风里晃。
陆青看着远处的水榭，那边的锣鼓声一阵阵传来。
“世子太谨慎了。”陆青轻声说。
“谨慎不好吗？”思琪问。
“好，也不好。”陆青说，“太谨慎，会错过时机。公主在等，世子也在等，可有些事，等不起。万一……万一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思琪没说话。
她不懂人类的感情，但她能感觉到彩灵的伤心，也能感觉到萧珩的挣扎。
就像两条想靠近的狗，却因为中间隔着一道栅栏，怎么也碰不到对方。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过不去。
“那你呢？”她忽然问。
陆青愣了一下。
“我？”
“你……”思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有没有想等的人？”
陆青沉默了。
良久。
久得思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他终于说。
声音很轻。
思琪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我也在等。”陆青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等世子的事定下来，等宫里平静下来，等……等我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他说得很含蓄。
但思琪听懂了。
他在等她。
就像萧珩在等彩灵。
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谁也不知道。
竹林里，彩灵和萧珩还在说话。
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温柔而悲伤的气氛。像春雨，细细的，绵绵的，落在心上。
思琪忽然想起以前在公园里，有对情侣吵架。
女孩哭着说“你不爱我”，男孩抱着她说“我爱你，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
那时她趴在旁边，看着他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原来人类的爱情，不只是喜欢，还有责任，还有顾虑，还有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就像她现在对陆青……是喜欢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一条狗。
她只知道，看见他会开心，看不见他会想念，他受伤了她会心疼。
这算不算喜欢？
她不知道。
但她的心，会跳，会疼，会为了一个人而柔软。
这大概……也算一种感情吧。
正想着，竹林里传来脚步声。
萧珩和彩灵走了出来。
彩灵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虽然还有些涩，但确实是笑。
萧珩牵着她的手。
走到竹林口，他松开手——众目睽睽之下，不能太亲密。
他对思琪和陆青点点头。
“回去吧，宴席还没结束。”
四人往回走。
快到水榭时，彩灵看了萧珩一眼。
眼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
她懂了。
萧珩不是不爱她，是太爱她，所以不敢冒险。
她愿意等。
就像他说的，等到能堂堂正正的那一天。
回到席位上，宴席还在继续。
龙舟赛开始了。
池面上锣鼓喧天，十几条龙舟你追我赶。桨手们喊着号子，一起一落，船就像箭一样射出去。岸上的人跟着喊，加油声震天响。
各色彩旗在风里飘扬，红的黄的蓝的，好看得很。
但彩灵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
她看着池水，看着龙舟，看着满座的笑脸。
心里想的却是竹林里，萧珩说的那些话。
“等到宫里平静下来……”
什么时候才能平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等。
不管多久。
思琪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
那侧脸在阳光下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睫毛长长的，鼻梁挺挺的。嘴角虽然带着笑，但眉间有一丝忧愁。
思琪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想帮他们。
用她的方式。
用那些不会被人注意的眼睛和耳朵。
用这条得来不易的性命。
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也想，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就像她希望，自己也能……有个好结局。
虽然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好结局。
但只要努力，总会有希望吧？
就像春天总会来，花总会开。
爱情……也总会，找到出路吧？
她看着池面上的龙舟，看着那些奋力划桨的人。
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她要帮他们。
一定要。
风吹过来，带着池水的湿气，带着粽子的香气，带着远处传来的欢笑声。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思琪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初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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