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的王府在城东,离皇宫不远。
沿着宫道往东走,穿过几条街巷,远远就看见了。府邸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已经冒了芽。没有那些王府常见的石狮子和朱红大门,看起来朴素得很,像个大户人家的宅子。
思琪绕到后门。
后门更朴素了,就是个普通的木门,漆都剥落了。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她轻轻敲了敲。
门开了。
陆青站在门里。
他今日穿了身青色的常服,不是那种武官常服,就是普通的棉布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没穿官服,看起来少了些威严,多了些温和。头发整齐地束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伤应该好多了,站得笔直,只是左腿还有些微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思琪看见了。
看见她,他点了点头:“来了。”
“陆大人。”思琪行礼。
“叫我陆青。”他又说了一遍。
这是第三次了。
他转身推开门:“进来吧。”
王府后院很安静。
和前面的朴素不同,后院收拾得很雅致。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青苔。种着些常见的花草,虽然还没开花,但已经冒了芽。角落里有个小池塘,池水清澈,能看见几尾红鲤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水花。
院子中间有棵杏树。
很高大,枝繁叶茂。已经开了花,粉白的花瓣一簇簇挤在枝头,像云霞,像锦绣。风一吹,花瓣就飘落下来,纷纷扬扬的,像下雪。
树下有个竹编的小窝。
圆圆的,用竹条编的,里面垫着旧棉袄。窝里趴着只小土狗。黄白相间的毛色,黄的像秋天的叶子,白的像冬天的雪。耳朵耷拉着,又黑又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看见陆青,它立刻站起来。
摇着尾巴扑过来,小小的身子扭得像麻花。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又细又嫩,像婴儿在撒娇。
陆青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
“它叫小黄。”他说。
小黄很亲人。蹭了蹭陆青的手,又凑到思琪脚边,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欢快地摇起尾巴,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思琪也蹲下身。
伸出手。
小黄立刻舔了舔她的手心。舌头湿漉漉的,痒痒的,带着小狗特有的温热。那触感很熟悉,让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小狗时,被主人抚摸的感觉。
“它喜欢你。”陆青说。
“它很可爱。”思琪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小黄的背。
皮毛柔软,体温温暖。小黄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在唱歌。
“伤都好了吗?”她问。
“差不多了。”陆青在她旁边坐下。
地上铺着块旧毯子,大概是给小黄准备的。他坐在毯子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姿态很随意,不像平时那样绷着。
“就是阴雨天还有些疼,不碍事。太医说养一个春天就好了。”
思琪点点头。
继续摸着小黄。
小黄舒服地趴在她脚边,眼睛半眯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两人一时无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杏树的声音,花瓣飘落的声音,还有小黄满足的呼噜声。偶尔池塘里有鱼跃起,溅起一点水花,“啪”的一声又落回去。
阳光很好。
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困。那阳光从杏花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风晃动,像活的一样。
思琪看着飘落的花瓣。
一片,两片,三片。落在她肩上,落在陆青头上,落在小黄身上。粉白粉白的,像雪花,却带着香气。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梅林。
那时天很冷,雪很深。陆青说“我送你”,然后陪她走过那段雪路。两个人一前一后,脚印深一串浅一串。她记得他披风被风吹起的样子,记得他说“看路”时的声音,记得他扶她时手心的温度。
那时天很冷。
现在,天暖了,花开了。
时间过得真快。
“思琪。”陆青忽然开口。
思琪转过头。
陆青看着她。
眼神很深,像那夜的星空。那星空里有什么?她看不清。可她知道,那目光让她心里暖暖的。
“那夜在西苑,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思琪低下头,“你也救过我。寿宴那次,你帮我挡了那碗汤。还有那些事……”
“那不一样。”陆青打断她,“我是奉命保护公主,这是我的职责。而你……是自愿救我。没有你,我早就死在废殿里了。”
思琪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她是自愿的。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就像本能,就像看见同伴受伤,就要去救一样。根本来不及想,就冲出去了。
“你……”陆青顿了顿,“你总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妹妹。”陆青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她要是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思琪愣住了。
她从没听陆青提起过家人。
“她……怎么了?”
“病死的。”陆青说,声音更低了,“那时我还小,家里穷,请不起好大夫。她病了好几个月,咳血,发烧,烧得糊涂了还叫我的名字。我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她走的时候,才十二岁。”
他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苦涩,像嚼着黄连。
“要是她还活着,也该嫁人了。说不定孩子都有了。”
思琪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那酸涩从心底涌上来,冲到眼眶,眼睛就热了。她想起主人——主人也没有兄弟姐妹,父母都在外地,一个人在城里打拼。有时加班到深夜回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也会叹气说:“思琪啊,幸好有你。”
那时她只会摇摇尾巴,用脑袋蹭蹭主人的手。
现在,她有了人类的语言,人类的双手,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她只能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陆青的手背。
就像以前,主人难过时,她会做的那样。
陆青愣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只是一瞬。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是真心实意的笑,温暖的笑。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能把她整只手包住。掌心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茧子,粗糙的,硬硬的。可那粗糙里,有让人安心的温度。
思琪的脸红了。
那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想抽回手,可陆青握得更紧了些。
“别动。”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就这样,待一会儿。”
思琪不动了。
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是小麦色的,她的手是白的,一深一浅,握在一起。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小黄在旁边“汪汪”叫了两声。
那叫声很轻,像是在笑。
杏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交握的手上。粉白的花瓣,带着淡淡的香气。
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随着风晃动,在他们身上跳跃,像无数只精灵。
这一刻,很安静,很温暖。
就像春天本身。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陆青才松开手。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
“该回去了。”他说,“我送你。”
思琪也站起来。
点点头。
小黄不舍地跟着她走,用脑袋蹭她的腿。她蹲下来,又摸了摸它的头。
“下次再来。”她轻声说。
小黄摇摇尾巴,像是听懂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王府。
穿过后院,穿过侧门,走到街上。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经过,吆喝几声。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拉出长长的影子。
到宫门口时,陆青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你自己进去,小心些。宫里规矩多,别让人抓住把柄。”
“嗯。”思琪应道。
陆青看着她。
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她。
“这个给你。”
思琪接过。
小布包是粗布的,灰扑扑的,系着麻绳。打开来,里面是几块麦芽糖。琥珀色的,晶莹剔透,和萧珩给彩灵的一模一样。
“路过集市时买的。”陆青说,声音有些不自然,“你……尝尝。”
思琪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糖很甜。
一直甜到心里。
“谢谢。”她轻声说。
陆青点点头。
转身走了。
青色的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到街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最后消失在街角。
思琪站在宫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手里的糖还温着,带着他的体温。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回到长春宫时,彩灵正在试新衣裳。
是尚衣局刚送来的春装。水绿色的裙子,绣着缠枝莲花,一朵一朵的,栩栩如生。料子是上好的软缎,又轻又软,穿在身上像披着云彩。衬得她肤白如雪,眼睛更亮了。
“思琪,你回来了!”彩灵看见她,眼睛一亮,“快来看,这身好看吗?”
“好看。”思琪由衷地说。
彩灵在镜前转了个圈。
裙摆飞扬,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笑着问:“你去见陆青了?他怎么样了?”
“伤好多了。”思琪说,“他还养了只小狗,很可爱。叫小黄,黄白相间的,可亲人了。”
“小狗?”彩灵来了兴趣,“什么样子?下回我也去看看。我也喜欢小狗,像欢欢那样的小狗。”
“好啊。”思琪应着。
心里却想起陆青握着她手时的温度,脸又红了。
彩灵没注意。
她还在试衣裳。换了一件又一件,每件都问思琪好不好看。一会儿是水红的,一会儿是鹅黄的,一会儿是藕荷的,穿在她身上都好看。
思琪耐心地回答着。
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
窗外,杏花还在开。
粉白的花瓣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边,像无数只蝴蝶停在空中。
春天,真的来了。
而她的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就像墙角的青草,就像枝头的嫩芽。
不知不觉,却生机勃勃。
夜里,思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西厢房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
她从枕下拿出那个小布包。
陆青给的麦芽糖,还有几块没吃完。她拿起一块,在月光下看着。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朦朦胧胧的。糖块晶莹剔透,像琥珀,像宝石。
她想起他的眼睛。
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看她时总是很专注。想起他的笑容,那笑容不常有,但每次看见,都让她心里暖暖的。想起他掌心的温度,粗糙,温热,让人安心。
还有他说“我妹妹”时,那苦涩又温柔的表情。
心里忽然很软。
很暖。
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不知道这叫爱情。
狗的世界里没有这个词。狗只知道,有一个人,让你安心,让你温暖,让你想靠近。狗只知道,有一个人,你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愿意为他等,愿意为他守。
她只知道,想起他的时候,会很开心。
就像想起主人时那样开心。
虽然这两种开心不一样,但都是真的。
她把糖块放进嘴里。
慢慢含着。
很甜。
像春天。
像希望。
像刚刚开始的一切。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丛刚刚冒芽的青草上。
夜还很长。
可她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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