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那场风波后的第二日,长春宫的门槛险些被踏破。
天刚蒙蒙亮,就有太监宫女络绎不绝地来了。各宫派来打探消息的,送慰问礼的,套近乎的,看热闹的,什么人都有。长春宫门口人来人往,比赶集还热闹。那些箱子盒子堆了半间屋子,有绫罗绸缎,有补品药材,有金银玉器,还有几盆开得正好的腊梅,香气浓郁得化不开。
彩灵一概不见。
她把自己关在暖阁里,抱着小白,一坐就是一整天。李嬷嬷在外头应付那些来客,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客套话,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送走一拨又来一拨,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皱纹都深了几分。
思琪守在暖阁门外,听着里头偶尔传来的叹息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那叹息很轻,隔着门板传出来,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她不懂那些复杂的算计——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在说谎谁在说实话,她分不清。但她知道彩灵难过。那张和主人一模一样的脸上,不该有这种神情。主人笑起来的样子多好看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可这两天,彩灵一次都没笑过。
午后,雪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纷纷扬扬的,像谁撕碎的纸片。落在廊下,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得像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思琪站在廊下,望着那些雪花出神。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主人带她去公园玩,也是这样的雪,她在雪地里打滚,滚得浑身都是雪,像个雪球。主人站在旁边笑,笑得前仰后合。
正想着,宫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尖细的嗓子划破寂静:
“萧珩世子到——”
思琪一愣。
自寿宴后,这位闲散世子就再没在宫里露过面。听说他一直待在自己府里,读书下棋,养花遛鸟,从不出门应酬。如今这时候来……
她还没想明白,萧珩已经进了院子。
他还是那身月白色的锦袍,料子厚重,绣着暗纹的云纹。外头披了件银狐皮的大氅,那狐皮毛色纯白,又长又软,在雪地里格外显眼。雪花落在大氅上,落在狐毛上,很快化成了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像缀了一身的珍珠。
跟在他身后的是陆青。
穿着青色武官常服,腰佩长剑,手里提着个食盒。那食盒是红漆的,方方正正,提手上系着青色的丝绦。他走得稳稳当当,脚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月白色的身影和青色的身影,在漫天飞雪里,像一幅水墨画。
萧珩看见廊下的思琪,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可那眼神很温和,像春水,像暖阳。
“思琪姑娘,公主可在?”
“在暖阁里。”思琪连忙行礼,膝盖弯下去,“世子稍等,奴婢去通传。”
“不必了。”萧珩摆摆手,动作随意,“我直接进去吧。她这会子想必也不愿见外人,我去陪她说说话。”
他径自往暖阁走,脚步从容。走到门前,伸手推门,动作很轻,像怕惊着谁。
陆青却没跟进去。
他停在廊下,将食盒递给思琪。那食盒沉甸甸的,还温热着,隔着木板都能感觉到温度。
“世子让带的,说是城南刘记的桂花糕,公主爱吃。”陆青说,声音低沉。
思琪接过食盒。确实很沉,里头大概装了不少。她抬头看了陆青一眼。
他正低头掸去肩上的雪。动作很轻,很仔细,把那些融化的雪水一点点拂掉。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剑眉,挺鼻,抿紧的唇。还有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此刻低垂着,睫毛上沾着一点雪花,很快化了。
“陆大人也进去坐吧,外头冷。”思琪说,“奴婢去沏壶热茶来。”
“不必。”陆青摇摇头,那摇头很轻,却坚定,“世子与公主说话,我在外头等着就是。进去反倒不方便。”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平淡里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思琪看着他那副模样,想起他寿宴上拔剑时的利落,想起他托住汤碗时的沉稳,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掌事宫女责任重,姑娘要多加小心”。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看着冷,心里却是热的。
她只好作罢,提着食盒进了暖阁。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彩灵还抱着小白坐在窗边。她穿了件家常的藕荷色袄子,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戴什么首饰。小白蜷在她怀里,雪白的一团,尾巴盖住鼻子,睡得正熟。
听见动静,彩灵转过头。
看见萧珩,她愣了一下,那愣怔只是一瞬。随即眼圈就红了,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萧珩在软榻对面坐下。
那软榻是紫檀木的,铺着厚厚的锦垫。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叠着另一条,手搭在扶手上。动作从容,神态温和,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你怎么来了?”彩灵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听说你受委屈了,来看看。”萧珩说,声音温和得像春风,像能抚平一切伤痛,“事情我都听说了。别往心里去,那些龌龊事,不值得。”
彩灵咬着嘴唇,没说话。那嘴唇被她咬得发白,留下几个牙印。小白在她怀里动了动,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那舌头粗糙,带着温度,一下,一下,像在安慰她。
萧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眉眼都舒展开来。像看一个任性的小孩子。
“还是小时候的性子,一委屈就不说话。”他说,语气里带着宠溺,“记得你七岁那年,被太子哥哥说了几句,也是这副模样,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头,谁叫都不出来。我找了你一下午,最后在假山洞里找到你,你也是这么抱着膝盖,一句话不说。”
彩灵的眼睛更红了。那些往事,她当然记得。
“我没有……”她小声反驳,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可眼泪却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小白雪白的毛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思琪站在一旁,有些无措。她连忙放下食盒,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双手递上。那是她自己的帕子,素白的棉布,叠得整整齐齐。
萧珩接过帕子。
可他没有递给彩灵,而是自己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弯下腰,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着她。然后用那帕子,轻轻替她擦去眼泪。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
像是做过千百遍。
思琪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多余。
她悄悄往后退,退到门边。手碰到门板,正要拉开——
“思琪姑娘留步。”
萧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思琪停下脚步。
萧珩给彩灵擦完眼泪,把帕子叠好,放回她手里。然后他重新坐回软榻上,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平静里带着几分凝重,让人不敢轻视。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说。
彩灵抬起头,眼睛还红着,泪痕还没干:“可是……母后已经说了,到此为止。她说不许再提,不许再查,就当没发生过。”
“到此为止?”萧珩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嘲讽,“那是皇后娘娘仁慈,不想把事情闹大。可幕后之人这次没能得逞,难保没有下次。今日是下药,明日是什么?后日又是什么?你难道要一直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等着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个阴谋?”
彩灵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着小白的背。那手在抖,很轻,但思琪看见了。
萧珩转向思琪。
“思琪姑娘,那日你在凤仪宫,可看出什么端倪?”他问,目光直视着她,“你站在公主身后,该是看得最清楚。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思琪想了想。
她回想那夜凤仪宫里的一切——小顺子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秋月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的样子,那张纸条,那个荷包,还有德妃被点到时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小顺子说话时眼神闪烁,不敢看人。”她慢慢地说,一字一句,努力回忆,“他每次抬头,目光都往同一个方向瞟。秋月姑娘哭得真切,不像作假。她额头都磕破了,血流了满脸,那做不了假。还有那荷包和纸条……”她顿了顿,“确实像三殿下说的,有问题。”
“什么问题?”萧珩追问。
“荷包是尚衣局的手艺。”思琪说,“那针脚,奴婢认得。在尚衣局时,奴婢见过很多这样的荷包,都是统一做的,发给各宫。可秋月姑娘是丽妃娘娘宫里的人,丽妃娘娘有自己的针线房,不用去尚衣局领荷包。她怎么会用尚衣局的?”
萧珩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还有那纸条。”思琪继续说,“墨迹太新了。奴婢虽然不懂字,但墨迹新不新还是看得出来的。那纸条上的墨,一蹭就掉,分明是刚写的。”
萧珩听她说完,转向彩灵。
“听见了?”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连思琪都看出破绽,这事摆明了是有人栽赃。一个不识字的人,写不出那样的字条。一个丽妃宫里的人,用不上尚衣局的荷包。这破绽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是故意让人发现的。”
“可会是谁呢?”彩灵喃喃道,眉头蹙着,“德妃娘娘?还是……还是别人?”
“是谁不重要。”萧珩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重要的是,要查清楚。不仅要还你清白,还要揪出幕后黑手,永绝后患。否则,你往后在宫里,永远不得安宁。”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彩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决心,还有别的什么。她心里的委屈和不安,在那目光里渐渐平息了些。像风浪过后的海面,慢慢平静下来。
“可怎么查?”她问,声音还是怯怯的,“母后都说了到此为止,我若再查,岂不是违逆母后的意思?到时候让人知道了,反倒说我做贼心虚,非要闹个没完。”
萧珩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成竹在胸的笃定。
“明面上不能查,暗地里还不能查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雪花的清冽气息,吹得烛火跳了跳。那冷意让屋里的人都清醒了几分。
“陆青。”他唤道,声音不高。
廊下的陆青立刻走了进来。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大,几步就到了跟前。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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