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灵公主有三位兄长。
这是思琪住进长春宫的第三日,从春桃和夏荷的闲谈里听来的。那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西厢房的地上,切成一块一块的亮格子。春桃坐在床边叠衣裳,夏荷蹲在妆匣前整理首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思琪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块抹布,佯装擦拭桌腿,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大皇子萧景明,乃中宫皇后所出,去年刚被册立为太子,如今在东宫听政,日日跟着上朝,学着处理军国大事。二皇子萧景岳,生母是已故的惠妃,自幼被送去军中历练,说是吃惯了苦的,年前才从北疆回京,一身的风沙味。三皇子萧景睿,年纪最小,养在淑妃膝下,据说最是聪颖,书读得极好,陛下常夸他“有乃父之风”。
“太子殿下威严,二殿下英武,三殿下温润。”春桃一边说,一边把叠好的衣裳码整齐,动作麻利得像变戏法,“公主与三殿下最亲厚,毕竟年纪相仿,幼时常在一处玩,读书也在一处,感情自然不同。”
夏荷正在整理妆匣里的簪子,一根一根拿起来看,又一根一根放回去。闻言撇了撇嘴,嘴角往下耷拉着,满脸的不以为然:“亲厚有什么用?三殿下再好,终究不是一母所出。隔层肚皮隔层山,这话可不是白说的。倒是太子殿下,虽不常见,可每回来都给公主带好东西,上回是块端砚,上上回是套文房四宝,都是顶顶金贵的物件。”
春桃嗤笑一声,拿眼斜她:“你懂什么?太子那是面子情儿,做给外人看的。公主是他亲妹妹不假,可又不是一母同胞,面子上过得去就得了,难不成还指望他掏心掏肺?”
夏荷不说话了,只撇撇嘴,继续摆弄她的簪子。
思琪默默听着,手里的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窗棂上的灰。这些皇子对她来说,和宫里那些陌生的主子没什么两样——都是高高在上的人,需要恭敬,需要避让,需要记住规矩。她连人都还没认全,哪里分得清什么亲厚不亲厚、面子不面子的。
她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见到他们。
那日午后,彩灵公主在暖阁里绣花。
说是暖阁,其实并不大,是长春宫正殿东侧的一间屋子,专供公主闲时消遣用的。屋里陈设简单,一张软榻,一张绣架,几个绣墩,多宝阁上摆着些书和瓷器。窗子朝南,阳光最好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像春天。
思琪坐在窗下的小杌子上,学着分线。
这是彩灵公主教她的新差事——绣花用的丝线太粗,要劈成更细的股才能用。一根孔雀蓝的丝线,要劈成四股、八股,甚至十六股,劈出来的线要均匀,不能粗细不一,更不能打结。
思琪的手指还不够灵巧。她的爪子曾经那么灵活,可以接住主人扔出去的飞盘,可以叼起掉在地上的钥匙,可以把玩具球从沙发底下拨拉出来。可现在这五根人类的手指,笨得像五根木头棍子,丝线常常缠成一团,拆了又拆,拆得她满头大汗。
彩灵也不恼,时不时指点两句,声音温软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这根孔雀蓝的线要再劈细些……对,就这样,慢一点,不急。”
思琪低头努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颗一颗挂在发际线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晒得她有些发晕。正专注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杂乱,还夹杂着少年清亮的笑声,像撒了一把铜钱在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彩灵!彩灵!快出来,看二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那声音又高又亮,带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头,像是从军营里带出来的,隔着几道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暖阁的门帘“唰”地被掀开,呼啦啦灌进来一阵风。
先进来的是个身穿宝蓝色箭袖袍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目俊朗,浓眉大眼,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泛着健康的光泽。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亮得晃眼。他手里提着个竹编的笼子,笼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扑腾,撞得笼子壁咚咚响,还夹杂着细弱的“嘤嘤”声。
紧接着又进来两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杏黄色的常服,腰系玉带,玉带上嵌着几块碧玉,衬得那杏黄色越发鲜亮。面容端方周正,眉眼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像一座山,往那儿一站,屋子里的气氛都变了。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落后半步的是个青衣少年,看起来比彩灵大不了多少,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温润,像浸在温水里的玉,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看人的时候眼睛先弯起来,再开口说话。他跟在青年身后,步子不急不慢,却自有一种从容。
思琪慌忙起身,手里的丝线“啪”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沾了灰。她来不及捡,只退到墙角,低头垂手,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这是规矩——见了主子,要退到一边,不能挡路,不能抬头。
彩灵已经放下绣绷,眼睛亮晶晶地迎上去,那双眼睛像点了灯,光芒四射:“二哥!你回来啦!”
那宝蓝色袍子的少年——二皇子萧景岳——大笑着把笼子举高,举过头顶,举得高高的,让彩灵够不着。他笑得张扬,牙齿白得发光:“猜猜是什么?猜中了就给你。”
“兔子?不对,笼子太小……鸟儿?也不像……”彩灵踮着脚看,脚尖点地,身子往上拔,像一只伸长脖子的白天鹅。可笼子却在她头顶晃来晃去,忽左忽右,就是够不着。她急了,伸手去够,跳了两跳,裙摆跟着晃动,露出绣花鞋的鞋尖。
一旁的三皇子萧景睿笑道,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春风里绽开的第一朵花:“二哥别逗她了,快拿出来吧。再逗下去,她该恼了。”
萧景岳这才把笼子放下。笼子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笼门打开,他伸手进去,小心翼翼捧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是只雪白的狐狸幼崽。
只有巴掌大小,比思琪的拳头大不了多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两条细缝,眼缝里透出一点水光。粉嫩的鼻子一耸一耸的,在空气里嗅着什么,嗅一下,抖一下。浑身的毛又短又密,白得像冬天的雪,软得像天上的云。
“呀!”彩灵惊喜地轻呼,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她伸手想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怕碰坏了似的,“这么小……它能活吗?”
“在北疆猎场捡的。”萧景岳把幼崽轻轻放在彩灵掌心,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母狐被狼咬死了,就剩这一只。在窝里趴了两天,没人管,快饿死了。我瞧它可怜,就带回来了。养得活就养,养不活……就当给你玩两天。”
幼崽在彩灵手里动了动,身子蜷成一团,发出细弱的“嘤嘤”声。那声音细细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婴儿在哭。彩灵的心都化了,捧着它的手都在抖。她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青年,眼睛亮晶晶的,像讨赏的孩子:“大哥,你看,多可爱。”
太子萧景明这才上前一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重。目光在那幼崽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彩灵,眼神温和了些,不像方才那样深不可测:“你既喜欢,就好好养着。只是狐狸野性难驯,长大了怕伤人。若是养不住,就送走,别舍不得。”
“我会教它的。”彩灵说着,语气笃定得像在发誓。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唤道,“思琪,去取个软垫子来,再问问小厨房有没有羊奶。要温的,不要太烫,也不要太凉。”
思琪应了声“是”,低着头往外走。
经过三位皇子身边时,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好奇的,漫不经心的。那目光像探照灯,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扫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不敢抬头,加快了脚步。
取垫子和羊奶回来时,暖阁里的气氛已经活络了许多。
彩灵抱着幼狐坐在软榻上,那幼狐蜷在她怀里,像一团雪。萧景岳在旁边说北疆的见闻,手舞足蹈的,说草原上的风有多大,能把人吹起来;说鞑靼人的马有多快,快得像飞;说他亲手猎的那只狼有多大,比他还高。
萧景睿偶尔插一两句,问些细节,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太子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端着茶盏,茶盏是青瓷的,衬得那手指越发白皙。他静静听着,不插话,也不问,偶尔抿一口茶,目光在萧景岳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思琪把垫子铺在榻角,又把温好的羊奶倒进小碟里。奶是乳白色的,冒着微微的热气,奶香飘散开来,甜丝丝的。彩灵接过碟子,用指尖蘸了点奶,凑到幼狐嘴边。
幼狐嗅了嗅,鼻子耸动了两下,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然后急切地凑上去,把整个脸埋进碟子里,吮吸起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它喝了!”彩灵高兴地说,声音里带着雀跃。
萧景岳笑道,那笑容爽朗得像草原上的阳光:“看来是个有福气的,遇到咱们彩灵公主。换个地方,早就饿死了。”
萧景睿看向思琪。
他的目光温温的,柔柔的,不像太子那样深沉,也不像二皇子那样张扬。他看着思琪,温声问:“你是新来的宫女?叫什么名字?”
思琪连忙行礼,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回三殿下,奴婢思琪。”
“思琪……”萧景睿念了一遍,把这名字含在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好名字。是哪个思?哪个琪?”
“思念的思,琪……琪……”思琪卡住了。她不知道“琪”是哪个琪,是王字旁的那个,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主人叫她思琪,从来没问过是哪个字。
彩灵在一旁接道:“是王字旁的琪,美玉的意思。这名字是我给她取的。”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像是展示自己的作品。
萧景睿笑了:“好名字。在公主这儿当差,要尽心。”
“是。”
太子萧景明也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比萧景睿的深沉得多,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情绪。他看着思琪,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看得她浑身发毛。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从前在哪个宫当差?”
“回太子殿下,奴婢原在尚衣局。”思琪低着头答,声音压得低低的。
“尚衣局?”萧景明微微挑眉,那眉头挑得很轻,却让思琪心里一紧,“怎么来的长春宫?”
彩灵抢着答道,语气里带着护犊子的急切:“是我要来的。前几日在御花园外头遇见她,觉得合眼缘,就向皇祖母讨了来。皇祖母也同意的。”
萧景明看了妹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看,却又像什么都看进去了。他没再追问,只淡淡道:“既是公主挑的人,就好生伺候着。若有什么差池,唯你是问。”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思琪低头应“是”,心里却有些不安。太子的眼神让她想起一种动物——狼。不是野地里嚎叫的狼,是蛰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狼。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藏着锋利的爪牙,随时准备扑出来咬人一口。
幼狐喝饱了奶,在垫子上蜷成一团,像一朵雪白的云。眼睛彻底闭上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小小的肚子一起一伏。彩灵轻轻抚着它的背,动作很轻,怕惊着它似的。她忽然问:
“二哥,北疆战事如何了?我听父皇说,鞑靼人今年闹得凶,抢了好几个村子。”
暖阁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那凝滞像冰,瞬间冻住了所有人的动作。萧景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嘴角的笑意僵在那里。他看了太子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闪电,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收起了那股张扬的劲头:“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几个鞑靼骑兵,抢了就跑,追都追不上。有陈老将军镇着,翻不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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