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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陌生的同类(上)


龙泉寺那场偶遇后的第七日,思琪已经能将宫女的衣裙穿得像个样子了。
带子系得正了,不再歪歪扭扭地挂在腰侧;步子迈得小了,不会再因为步伐太大而撞到迎面走来的宫女;回话时也记得低头说“奴婢”,虽然那个词从舌尖滚出来时还是有点别扭,像含着一颗硌牙的沙子。春杏夸她有长进,说她学东西快,不像看起来那么笨。刘姑姑检查她熨烫的衣裳时,眉头也不再皱得那样紧,只是淡淡说了句“还凑合”,便把那叠衣裳收走了。
可只有思琪自己知道,这副人类的壳子底下,每时每刻都在叫嚣着不适。
最难受的是走路。
做狗的时候,奔跑跳跃全凭本能,四爪落地又稳又快,想停就停,想跑就跑,从来不用思考“怎么走”这个问题。如今两条腿支撑着身子,每一步都要想着重心往哪儿放,想着姿态是不是端正,想着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走太快。早晨从厢房走去尚衣局的路上,她总忍不住低头盯着自己的脚看——这对白色的布鞋裹着她的脚,闷热,拘束,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再也听不到爪子敲在地面上那熟悉又悦耳的“哒哒”声。
那声音曾经是她存在的证明,是她迎接主人回家的方式,是她奔跑时最动听的伴奏。现在没有了。
她试着用力跺了跺脚,布底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只是一声闷闷的“噗”。旁边的宫女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古怪。思琪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尚衣局在东六宫后头,一溜十来间屋子,灰墙灰瓦,毫不起眼,却是宫里不可或缺的地方——专管各宫主子衣裳的浆洗、晾晒、熨烫、折叠。思琪分到的是熨衣房,屋子里终年弥漫着热腾腾的蒸汽和棉布受热后那股特有的焦香味。七八个宫女围在长条案前,案上铺着厚厚的棉毯,毯上摆着烧热的铁熨斗。炭火在铜盆里明明灭灭,红的光映着一张张年轻却麻木的脸,每个人的眉眼都被热气蒸得有些模糊。
刘姑姑给了思琪一方帕子练手。帕子是普通的素白棉布,要熨得平整挺括,不能有一丝褶皱。思琪学着他人的样子,从炭盆里夹起一块烧红的炭放进熨斗腹中,盖上盖子,然后往熨斗底部喷一口水,听那“嗤”的一声轻响,白汽升腾。她握住沉重的木柄,小心翼翼地推过去。
第一次,帕子焦了一角。她愣愣地看着那块发黄的痕迹,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第二次,熨得不匀,一边平一边皱,像被揉过又展平的旧纸。
第三次,手腕一抖,沉重的熨斗往旁边一歪,险些砸在自己脚上。她慌忙跳开,动作太大,差点撞翻了旁边的水盆。
屋子里响起吃吃的笑声,低低的,像耗子在墙角磨牙。一个眉眼细长的姑娘撇了撇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思琪听见:“也不知老佛爷看中她什么,笨手笨脚的,连块帕子都熨不好。该不会是老佛爷家什么远房亲戚,来宫里混饭吃的吧?”
旁边几个人捂着嘴笑,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思琪低着头,不吭声。她闻得到那姑娘话里的酸味——那是一种嫉妒和轻蔑混合的气味,像馊了的饭菜。她也闻得到炭火的烟味,呛得嗓子发痒;闻得到周围宫女们身上的汗味,经过一上午劳作后散发出来的微微酸臭;还有窗外飘来的……一丝熟悉的味道。
她的鼻子动了动。
是狗。
虽然变成人后嗅觉迟钝了许多,再也没有从前那种能分辨几百种气味的敏锐,但那种气味她绝不会认错——皮毛的味道,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泥土的味道,混着青草和落叶的微苦;还有一点点食物的香气,像是啃过半块馒头后留下的残渣。
那味道很近,就在院子外头。
思琪的手顿了顿,熨斗在帕子上多停了一瞬。等她反应过来,白棉布上已经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焦痕,从帕子中央斜斜划过,像一道伤疤。
刘姑姑正好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个焦痕上,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冯思琪!”
那声音又冷又硬,像冬天井里刚打上来的水,劈头盖脸浇下来。思琪慌忙提起熨斗,可已经晚了。刘姑姑一把扯过帕子,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啪”地甩回她怀里,帕子轻飘飘落下,盖在她手背上。
“半日工夫,废了三块帕子。你是来当差的,还是来糟践东西的?”刘姑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像钉子,“这帕子虽不是什么金贵物,也是针工局的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你当宫里的东西是大风刮来的?”
“奴婢……奴婢错了。”思琪攥着那块烫坏的帕子,手指收紧。布料粗糙的质感磨着掌心,提醒着她此刻的身份——宫女,不是宠物,没有撒娇耍赖的资格。做狗的时候,做错事只要趴下,把肚皮露出来,主人就会原谅她。可现在不能趴下,不能露肚皮,只能说“奴婢错了”。
“今日不许吃饭。”刘姑姑冷冷道,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思琪脸上剐过,“就在这儿练,什么时候熨好十块帕子,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子,什么时候再说吃饭的事。做不完不许回房。”
说完,她转身走了,深褐色的衣摆在门槛上扫过,带起一阵风。
屋子里的窃窃私语更明显了。那个眉眼细长的姑娘笑出了声,虽然很快用手掩住,但那笑声还是钻进了思琪耳朵里。其他人也互相交换着眼色,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弧度。
思琪咬着嘴唇,重新拿起一块新帕子铺平。蒸汽扑在脸上,热烘烘的,眼睛也跟着热起来。她用力眨了眨,把那点潮意逼回去——春杏说过,宫里不许哭。
她想主人了。
想得心口发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绞着,一下一下,钝钝的。主人从来不会这样凶她,就算她打翻了水盆,水洒了一地,淹了主人的拖鞋;就算她一时嘴馋,咬坏了主人新买的口红,弄得满地都是红色的碎屑;就算她把沙发垫子拖到地上,在上面打滚,滚得都是狗毛——主人也只是叹口气,蹲下来揉着她的头,说:“你呀,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那叹息里没有嫌弃,只有无奈和宠溺。然后主人会收拾残局,会摸摸她的耳朵,会告诉她“下次不许了”。
可是现在,连叹气的人都没有了。
午膳的时辰到了,宫女们鱼贯而出,脚步声、说笑声渐渐远去。屋子里很快只剩下思琪一个人,还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她盯着案上的帕子,一块,两块,三块……才熨到第四块,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像灌了铅似的沉。
窗外那阵狗的气味又飘了进来。
这次更近了,还夹杂着细微的“哼哧哼哧”声——那是狗在喘气,在试探,在小心翼翼地靠近。
思琪抬起头。
透过窗格子,她看见院墙根下蹲着一条土黄色的狗。不大,比印象中自己从前的体型小得多,耳朵耷拉着,尾巴卷在身后,正仰着头往这边张望。那狗的眼神怯怯的,带着试探和犹豫,一看就是常在宫里讨生活、看惯了人脸色的野狗——既想靠近人类讨口吃的,又怕被棍棒驱赶。
思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种奇怪的悸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苏醒。她放下熨斗,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布鞋踩在砖地上没有声音,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像从前接近陌生同类时那样。
那狗见她靠近,立刻警觉地后退两步,身子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那是警告,也是恐惧。但它没跑,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打量着她。
思琪张了张嘴,想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但出口的却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汪。”
那是狗语里最温和的招呼,意思是“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认识你”。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出过这个声音了,从变成人那天起就没有。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生疏,像一把锈蚀的锁被强行拧开。
土黄狗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它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确认什么——这个明明散发着人类气味的生物,怎么会发出同类的招呼?片刻后,它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鼻子在空中快速抽动,捕捉着空气里每一丝气味分子。
思琪也闻到了。那是对方身上传来的气味,混杂着疑惑和好奇,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警惕——像在问:你是谁?你是什么?
她在心里组织着狗的语言,那些不需要声音、只需要气味和肢体就能传递的信息:我很孤单。我迷路了。我想找到回家的路。我想找人。
她不知道变成人后,这些信息还能不能准确地传递出去。人类的身体和狗的身体太不一样了,气味腺的位置变了,肢体语言也完全不同。她不知道那条土黄狗能不能读懂她。
但那条土黄狗又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窗根底下,离她只有两步远。它仰起头,这次没有低吼,没有警告,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尾巴轻轻摇了摇——很轻,幅度很小,但确实是摇了。
思琪蹲下身,隔着窗棂与它对视。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狗的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亮晶晶的。思琪看着那光点,突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看主人的——仰着头,全心全意地等着那个人的目光落下来,等着那双温暖的手伸过来,等着那声熟悉的呼唤。
“你……有主人吗?”她轻声问,用的是人话。
土黄狗摇了摇尾巴,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但意思明确:有,也没有。
在狗的认知里,喂它饭食的人就是主人。可宫里喂它的人时有时无,今天是膳房倒泔水的小太监,明天是浣衣局倒泔水的老嬷嬷,后天可能就没有了。它没有一个固定的、会叫它名字、会蹲下来摸它头、会把它带回家里的“主人”。它只是一条在宫里讨生活的野狗,靠残羹剩饭活着,靠看人眼色活着。
思琪读懂了。她伸出手,手指穿过窗格子的空隙,停在那里,不动。
土黄狗犹豫了一下,凑上前,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指尖。
冰凉的,粗糙的触感,带着狗类特有的湿润温度。
那一瞬间,思琪几乎要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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