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贤子,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青鳞沉默了很久,只是眼神直勾勾的盯著刘建军看。
李贤没关注她,他在想自己的女儿长信。
他在想,若是长信能像青鳞这样勇敢,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青灯古佛」了此一身了。
若是当初,长信在飞天球上真的按太平说的做了,依刘建军的性子,真的能硬下心肠拒绝吗?
若是————
「你保证?」青鳞忽然开口,打断了李贤的思绪。
刘建军点了点头:「我保证,大唐会派更多的人来,会有人教你们挖渠,教你们种地,教你们识字、造东西————」
他又指了指脚下的戳海豹号。
「等你们学会了,以后也能造出这样的船。」
青鳞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刘建军笑了,点头:「真的,但不是我一个人教————我一个人也教不过来,会有很多人来教,时间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可能要十年,可能要二十年,可能要更久。」
刘建军看著青鳞,问:「你愿意等吗?」
青鳞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船舷上,看著她来时的那些小船,又看著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村落,还有那座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字塔。
看了很久。
然后才转过头,看著刘建军,说:「我会等。」
刘建军还没开口,她又说:「等我学会了,造出这样的船,我就开著船,去大唐找你。」
语气像是在宣誓似的坚定。
刘建军愣了一下,嘴巴张得老大。
青鳞继续看著他,眼神恢复了之前那种直勾勾的样子,问:「到时候,你要不要我?」
刘建军像是有些无奈的轻笑了一声,「行,到时候再说。」
这话李贤听出来了意思,是刘建军一贯的拖字诀。
但青鳞似乎没听出来,眉眼带笑,转身,准备下船。
结果刚走到船舷边上,又停下来转过头,看著刘建军,问:「你刚才说,你有儿子?
「」
刘建军点了点头。
「嗯。」
「他叫什么?」青鳞继续问。
「刘斐。」刘建军答。
青鳞重复了一遍:「刘斐。」
她点点头,像是在努力地记住这个拗口的大唐名字。
「记住了。」
说完,便转身下了船。
等到青鳞下了船,绣娘这时候才走过来,眼神和语气中都带著调笑,说:「啧啧,咱郑国公可真是处处留情呢!」
刘建军一听绣娘这话,立马蔫了,讨饶道:「嫂子,您可就别调侃我了,这姑娘也就是单纯的慕强。
「得亏她不知道贤子的身份,到时候她要嫁的可就不是我了,得是贤子了!」
李贤脸上带起笑意,刚想骂刘建军这一招祸水东引,可谁曾想,绣娘竟是带著几分幽怨的看了刘建军一眼,说:「陛下是一国之君,后宫里就算多些妃子,嫂嫂我也是没话说的。」
她顿了顿,语气又带上了一些埋怨:「可有的人嘛,贵为国公,家里竟也只有一大三小四个妻眷。」
李贤一听绣娘这话,就知道她方才也是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在为长信打抱不平。
长信的年龄已经很大了。
即便如今大唐风气开放了许多,不少女子开始求学、经商、甚至是入仕,导致女子的平均婚嫁年龄上涨了一些,但长信的年龄放在这些女子中,依旧还是偏大了。
虽然李贤当初答应了长信,不再催促她的婚事。
但做父母的,又哪儿能真的看著自己的女儿一辈子孤孤单单的呢?
一说到这事儿,刘建军果然怂了,低著头,尴尬地揉了揉鼻头。
「那啥————嫂嫂,你看我都管你叫嫂嫂了————」
绣娘这回难得地拿出了长嫂如母的威严,打断道:「你和长信、光顺他们向来不都是各论各的么?若真要按你这么说,你和光顺的年龄相仿,不也该管陛下叫叔父么?」
李贤听到这儿有点不乐意,刚想出口打断,却又被绣娘瞪了一眼。
于是,他只能给刘建军递过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刘建军被绣娘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长叹了一口气。
「长信那孩子挺好的。」
李贤心中一动,看著刘建军。
绣娘也没说话,也只是继续看著他。
刘建军继续道:「这话说出来可能有点拧巴,但我一直拿长信当侄女看的————」
他看著绣娘欲言又止的模样,又加快了几分语气,接著说:「我知道嫂嫂要提年龄的事儿,说长信的年龄和我差不了几岁。
「但这话我以前和贤子也说过,男人的年龄是不能光从外表来看的,长信她————在我心里边真就跟亲戚家的小孩似的,您真要我娶了她,我自己心里那道坎儿就过不去。」
不等绣娘辩解,刘建军又接著道:「您也别提玉儿和翠儿那俩丫头的年岁,她们俩————怎么说呢,大概就只是我在大唐这个三妻四妾的社会里、属于男人的那一份放纵。
「毕竟,谁不想在家里边养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呢?尤其是社会制度还允许的情况下。
「但长信不同,她是贤子和您的女儿,我干不出来那么禽兽的事儿————」
他顿了顿,苦笑:「算了————这事儿也不太好跟你们详细说,您就简单理解成这事儿跟我的三观不合吧。」
刘建军说完,绣娘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李贤却冲绣娘摇了摇头示意。
李贤知道刘建军心里边藏了许多事。
他都这样说了,说明他跟长信真的是没希望了。
或许是发生了长信的事儿,舰队返航的途中,刘建军一直都很沉默。
李贤和绣娘回到了下榻的船舱。
——
待到绣娘情绪平静了许多,属于她的那份贤良又显现了出来,她眉头蹙成了一团,脸色有些担忧:「陛下,刘建军那边————臣妾要不要过去给他赔个不是?」
李贤将她拉住,坐在自己身边,轻抚著她的后背。
「没事,刘建军没那么小心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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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娘方才的言行李贤能理解,毕竟长信同样也是她的亲生骨肉,是绣娘看著她从一团肉圆子,长成如今亭亭而立的大姑娘。
刘建军的拒绝,李贤也同样能理解。
刘建军的心里似乎从来都有一杆属于他自己的秤,用来衡量事物。
李贤以前只以为那杆秤上写著自由、写著洒脱,写著刘建军性子里的各种放荡不羁。
但现在,李贤似乎对这杆秤的了解又多了一些。
刘建军心里那杆秤和大唐人心里那杆秤的不同,就像是美洲大陆这些土著内心的秤和大唐人内心的称不同是一样。
他————就像是从另一个同样广袤无边的大陆来到大唐的似的。
所以,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想像,他那些神乎其神的技法才能得到解释—那是另一个和大唐不一样的世界,大唐和那个世界的差距,就像是现在的大唐和美洲大陆的不同一样。
想到这里,李贤又有些哑然失笑。
刘建军肯定是大唐人。
不提他本就是出生在巴州,是地地道道的大唐人,就单单说他对大唐的热爱,就比任何一个大唐人都要炽热,甚至比自己都还要炽热。
一以至于李贤有时候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刘建军能对大唐爱得如此深沉。
「刘建军————是个好人,对于他,我们只需要相信就行了。」李贤这样轻声说。
戳海豹号返航回去后,刘建军又开始忙碌起来了。
和蛇城取得了初步的「合作」意向后,刘建军便开始安排烟豹这边的人和蛇城的人接洽。
这事儿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有些困难。
两边是上百年的世仇,烟豹他们的祖先从蛇城搬出来的时候,带走了蛇城的神像,为了这个,两边打了上百年,死的人堆起来甚至能填平一条河。
虽然刘建军上次来的时候,把两边都打服了,勉强摁著他们停战,但停战并不等于和——
解,那种刻在骨头里的仇恨,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解的。
刘建军也没指望他们能一下子和解。
他的办法很直接干活儿。
「让他们一起干活儿。」他是这么跟李贤说的,「大唐的舰队不是要来么?让这边的人先做好准备工作,一起挖渠,一起种地,一起学识字,天天待在一块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慢慢就熟了。
「熟了,也就好说话了。」
李贤听完笑了笑。
汉文化同化周边国家的方式,似乎也是这样。
刘建军果然是个地地道道的大唐人。
方法虽然定下了,但刘建军却开始埋怨了。
无论是挖渠还是种地,这些活儿都只能刘建军去带著人教—李贤但凡会一点儿种地,当初在巴州的时候也不至于活得那么困顿。
所以,依刘建军那嘴碎的性子,就少不了在李贤面前念叨。
「以前在大唐的时候就帮你忙前忙后,现在好不容易出来度个假了,结果还是帮你忙活!合著我天生就是个劳碌命呗?」
李贤笑著回他:「不是你让我出来度假的么?在长安的时候,天天批奏章,见大臣,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你还指望我帮你干活儿?」
李贤算是看出来了,对刘建军这种人,就得跟他一样厚脸皮。
果然,刘建军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欲言又止,最后却叹了口气:「得,我自己干!」
接下来的日子,刘建军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是在烟豹这边挑了一批人,又去蛇城那边挑了一批人,把这些人凑到一起,在烟豹这边和蛇城中间一块靠近海岸的空地上搭了个棚子,开始教。
教识字、教挖渠、教种地————
这些人上午在外一起劳作,下午又回到棚子里开始学习识字,一开始,两边的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彼此坐得远远的,后来慢慢的就近了一些,再后来,两边的人便开始相互传递东西。
李贤和刘建军对这一切只是看在眼里。
李贤也问过刘建军,这样累么?
刘建军说:「累,比架好火炮轰一顿打服他们还累,但这样值得。」
李贤有点懂,也有点不太懂。
刘建军就接著说:「在咱们的文化里,武力征服从来都是下下策,就说孔老夫子,他讲究的就都是以德服人————咱抛开孔老夫子那九尺壮汉的身材,若是真讲不通道德,也能略施拳脚这一点先不谈。
「感化,或者说教化,向来都是咱们征服蛮夷的最佳手段,华夏子民亿万,又有多少都是这样教化而来的?多少南蛮、北狄、东夷、西戎,最后又都被同化成了同一个中华民族?」
他转过头,看著李贤。
「贤子,你想想,几百年后,几千年后,这些人的后代,会怎么说?」
李贤没说话。
刘建军继续说。
「他们会说,我们的祖先,是从大唐来的神使教会的种地,教会的识字,教会的挖渠。他们会说,我们和大唐,是同根同源的血脉。」
他顿了顿。
「哪怕隔著万里海洋,哪怕过了千百年,他们也都会认同自己是大唐的人。」
他看著李贤。
「咱们现在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将来的这一天。」
看著刘建军那又被晒得有些默黑的脸,李贤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问道:「刘建军,你心里装的,到底有多大?」
刘建军愣了一下。
李贤说:「你装的东西,比我多,比我大,还比我远————至少,我就不曾考虑过千百年之后的事情。」
「我想的,是大唐的现在,你想的,是大唐的以后。
「我想的最多就是让大唐的百姓能过上吃饱饭,穿暖衣的事情,而你想的,是让千秋万代之后的人,还记得自己是华夏子孙。」
李贤顿了顿,像是开玩笑似的开口:「所以,我有时候就真的在想,你对咱们大唐来说,会不会就像是大唐对于这些美洲大陆的土著来说是一样的,是另一个世界来的。」
刘建军愕然了一阵,笑著反问:「那你觉得那该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李贤想了想,道:「不知道,但那肯定是一个远比大唐更加繁荣的仙境,但又像大唐和美洲大陆的土著的区别一样,也曾走过大唐的来时路,所以————」
刘建军忽然打断了李贤,眼睛定定的看著李贤。
那眼神里的光,竟让李贤有些心颤。
「贤子,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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