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衡想要说什么，冯沛已经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乾王府。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孤寂而决绝。
萧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那些年，在边关并肩作战的日子。
刀光剑影里，冯沛总是冲在最前面，替他挡刀挡箭，从不皱一下眉头。
他想起冯沛笑着说。
“你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时，那毫不犹豫的语气。
他想起冯沛在他昏迷的那些日子里，守在床前寸步不离的身影。
他们是兄弟，生死与共的兄弟。
可此刻，他什么都做不了。
萧衡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府中。他没有回书房，而是径直去了沈娆的院子。
房门依旧开着，沈娆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萧衡，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走了？”
她的声音沙哑。
萧衡点点头，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他说不怪你。”
他的声音很轻。
“他只是需要时间。”
沈娆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落下来。
萧衡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娆儿，”
他的声音很低。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沈娆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坚定而温柔的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
萧衡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言不发。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冯沛离开乾王府后，没有去任何地方，径直回了冯府。
他的步伐很快，府中的下人看到他面色铁青的模样，纷纷避让，连行礼都忘了。
他穿过前堂，绕过回廊，径直朝着冯大夫人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娆说的那些话。
他的父亲，冯阜。
大乾的战神，一生戎马，从无败绩。
他以为父亲是战死沙场的英雄，以为父亲是为国捐躯的烈士。
他从小听着父亲的故事长大，读着父亲的战报入眠，把父亲的画像挂在书房里，日日瞻仰。
他立志要成为像父亲一样的人，保家卫国，护佑苍生。
可父亲的死，竟然那么的……
冯沛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站在回廊的拐角处，双手撑在栏杆上，低着头，大口喘着气。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许久。
冯沛深吸一口气，直起身，继续朝着母亲的院子走去。
他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可眼底的那抹暗涌，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冯大夫人的院子里，丫鬟们正在廊下绣花，看到冯沛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二爷回来了。”
“母亲呢？”
冯沛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夫人在屋里，方才还念叨二爷呢。”
丫鬟笑着回道。
冯沛点点头，大步走上台阶，推开了房门。
杨竹英正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拿着一件未绣完的帕子，针线停在半空，目光却落在窗外某处，空洞而茫然。
听到开门声，她回过神，连忙放下帕子，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沛儿回来了？今日怎么这么早？乾王殿下那边的事忙完了？”
冯沛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他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看着她眼底的血丝，看着她脸上那些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皱纹。
她老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冯家，一个人咽下所有的苦，一个人守着那个秘密，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公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还日日在她面前提起父亲，提起那些“英雄事迹”。
她听着，笑着，心里却在滴血。
“沛儿？”
杨竹英察觉到他的异样，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冯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母亲，盛华玥的事，我知道了。”
杨竹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她浑然不觉。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怎么……”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娆听到了你今日在茶楼与人说的话。”
冯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杨竹英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冯沛，看着他眼底那抹她从未见过的光。
有痛苦，有愤怒，还有太多太多她分辨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安慰，可她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沛儿，”
她的声音沙哑。
“母亲不是故意瞒着你，母亲只是……”
“我知道。”
冯沛打断她，声音很轻。
“你只是不想让我难过。”
杨竹英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捂着脸，肩膀轻轻颤抖着，像一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落叶。
冯沛走上前，轻轻抱住她，像小时候她抱着他那样。
“母亲，”
他的声音很低。
“告诉我，告诉我所有的真相。”
杨竹英哭了很久，才终于止住眼泪。
她拉着冯沛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给他，一杯自己捧着。
茶水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冯沛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
“你父亲正值壮年，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百姓们称他为‘战神’，说他是不败的神话，皇上重用他，又忌惮他，每次朝堂上有人弹劾你父亲，皇上都会护着他，可每次你父亲打了胜仗回来，皇上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冯沛的手缓缓攥紧。
“那年，北疆突厥来犯，你父亲奉命出征，出发那天，皇城百姓自发到城门口为他送行，人山人海，连官道上都站满了人，你父亲骑着马从人群中穿过，百姓们喊着‘冯将军威武’、‘冯将军必胜’，声震云霄，我在马车里看着，心里又骄傲又害怕，骄傲的是我夫君是大乾的英雄，害怕的是……这份荣耀，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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