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墓静谧得能听见风拂过柏树的声响。
轮椅上的老太太看着缓步走来的温老太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嫌弃,仿佛对方是个讨人厌的推销员。
她偏过头对身侧的许翰林淡淡开口。
“儿子,你先下去吧。”
许翰林愣了一下,随即像捣蒜一样点头。
他知道这两位是要开启私聊模式了。
与温老太爷擦肩而过时,许翰林那张平日里在集团威严冷峻的脸瞬间绽放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腰杆子猛地一折,这就是标准的九十度鞠躬,谄媚得简直没眼看。
“老太爷,您吉祥!您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温老太爷笑呵呵地摆摆手,一点没有静州教父的架子,亲和得像胡同口下棋的大爷。
“好好好,你也好。去吧,去吧,我和你妈叙叙旧。”
“哎!好嘞!您慢聊,小的就在外头候着!”
许翰林倒退着走了几步,这才转身离开。
他从小就认识这位温家的老太爷。
那时候亲爹还没死,他一度以为这位是母亲在外面的老相好。
可每次他爹见到这位老太爷,那都是毕恭毕敬,比对自己亲爹还孝顺。
这让他怀疑过自家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直到后来才发现,这位叱咤风云的温老太爷,在他妈面前乖得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反观母亲从来没给过对方什么好脸色,甚至还拿扫帚赶过人。
他这才打消了这对老年人有什么不正常关系的荒唐猜测。
许翰林的身影消失在墓园小径的尽头。
温老太爷走到石桌旁,捻起早已备好的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的火苗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
他走到墓碑前深深鞠了三个躬,才将香稳稳插入香炉。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看向轮椅上的老太太,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讨好。
“珠珠啊,咱们有两个月没见了吧?爸爸心里怪想你的。”
“珠珠”是老太太的小名。
她的全名叫:吕珍珠。
然而这句饱含深情的问候换来的却是对方毫不掩饰的冷笑。
“行了,葛二蛋。”
吕珍珠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我还要回疗养院跟那帮老姐妹搓麻将,没空看你演戏。”
葛二蛋脸上的温情瞬间僵住,佯装生气吹了吹胡子。
“怎么跟你爹说话呢?连人都不会叫了?没大没小!”
“爹?”
吕珍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终于舍得抬起眼皮,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直刺葛二蛋的心窝。
“从你把我们母女俩丢在河湾村等死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说过无数遍的事实。
“如果不是我家那口子临死前抓着我的手,死不瞑目地求我,你以为我会同意让你温家的种和我许家联姻?”
“我巴不得这辈子都跟你温家老死不相往来,看到你就觉得恶心。”
葛二蛋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的恼怒迅速褪去,最后只剩下一脸苦涩和化不开的愧疚。
他在外是叱咤风云的温家老太爷,可在这个女儿面前,他永远直不起腰。
欠得太多,还不清了。
他叹了口气,又换上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笑脸,压低声音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珠珠啊,别生气了,气大伤身。”
“我今天来是有个好消息……你那位许叔叔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直古井无波的老太太像是被电流击中,身体猛地一震。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第一次带上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看着女儿急切的模样,葛二蛋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该是个死人的。
那时候他不叫温老太爷,就叫葛二蛋。
他和江映雪是河湾村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穿开裆裤就在一块儿玩泥巴,后来顺理成章地拜堂成亲,生下了珠珠这个宝贝疙瘩。
日子虽苦,但有滋有味。
可就在珠珠三岁那年,他响应号召参军了。
这一去,三年生死两茫茫。
他差点就死了。
是铁人连长硬生生用命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仗打完了,他揣着连长的遗物,没有直接回河湾村,而是先绕道去了静州的温家村。
那是连长的遗言,让他帮忙回去看一眼家里人。
温家村虽是单姓宗族,但对他这个外来者却异常热情好客。
到了那儿他才知道,原来连长姓温:温铁人。
连长之所以不报自家姓氏,是怕自己打仗不够英勇,给温家丢了脸。
当时的温家那叫一个惨啊。
父亲是个烂赌鬼,母重病缠身,底下还有二妹和三弟。
弟弟刚结婚,娶了个媳妇,可这两口子都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傻子。
温铁人一死,温家的天就塌了,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那个柔弱的妹妹,温玉棠身上。
葛二蛋看着心酸。
他本想留点钱,帮把手,算是报答连长的救命之恩,然后就赶紧回家找老婆孩子。
可坏就坏在那天晚上他喝多了。
那一晚的记忆全是马赛克,只记得酒劲上头,稀里糊涂地就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他和温玉棠滚到了一张床上。
温玉棠是个黄花大闺女,更是恩人温铁人的亲妹妹啊!
第二天醒来,葛二蛋想死的心都有了。
温玉棠没哭也没闹,只说她是自愿的,感谢他带回了哥哥的遗物,不用他负责。
可看着姑娘强忍泪水的样子,葛二蛋这心里比刀割还难受。
好赌的爸,重病的妈,傻子弟弟,破碎的她。
他是混蛋,但他做不出提裤子不认人的畜生事。
他决定留下来帮温家度过难关,算是赎罪。
这一留就是半年。
要说他对温玉棠没感情,那是扯淡。
但他心里清楚,河湾村还有妻女在等他。
他是有家室的人,绝对不能做陈世美。
半年后温家情况好转,他咬牙离开了。
温玉棠哭得撕心裂肺,他没敢回头。
然而当他满心欢喜地回到河湾村时,等待他的却是晴天霹雳。
老婆江映雪因为长得漂亮又没了男人撑腰,被那个杀千刀的梁族长一家给扔河里了。
女儿珠珠也被人贩子拐走,生死不知。
家破人亡。
如果他退伍后第一时间回家,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他去了温家,还在温柔乡里待了半年!
悔恨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发了疯一样试图找到女儿。
但在那个年代,孩子丢了,就没有希望了。
他找了许久许久。
最后心如死灰,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又回到了温家。
因为在这个世上,除了温玉棠,他竟然找不到第二个能让他感到一丝温暖的地方。
后来温玉棠帮他慢慢走出了阴霾,一切都顺理成章。
为了感恩,也为了给自己找个活下去的理由,他改头换面,选择了入赘。
可妻女的遭遇成了他这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疤。
虽然他后来终于找到了珠珠。
但女儿已经嫁做人妇,生活美满,根本不认他这个抛妻弃女的渣爹。
好在女婿是个明白人,虽然英年早逝,但临终前逼着珠珠答应了和温家的联姻。
他想用这种方式强行把两家绑在一起,给自己一个“团圆”的假象。
甚至为了博取温氏一族的认可,他谎称这是为了报答许氏的救命之恩。
这是他的私心,卑鄙又无耻。
可人一老就变得贪心了。
本来计划得好好的。
谁知道温知瑾这个死丫头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捡了个叫萧明的废物回来!
还他娘的非他不嫁!
这直接把葛二蛋气得差点原地飞升,心结爆发,真就一病不起了。
温知瑾看他快不行了,为了完成他的遗愿,才答应了和许家的联姻。
谁又能想到这误打误撞之下,许斯年的儿子居然能改变那个困扰了他一生的悲剧。
在另一段记忆中。
辞哥可是一台人型杀戮机器,更是整个连队的定海神针。
他的秘密太特殊了,大家都愿意为他保密。
最后他还刻意把自己的名字抹去了。
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大家只当笑话听。
可现在葛二蛋是真信了。
退伍后他依旧去了温家村,却拜托辞哥去给他的妻女打声招呼。
后来他回到河湾村时,得知辞哥隐瞒了自己的真实姓名,以许墨的身份救了江映雪和珠珠。
然而半年的时间能改变的事情太多了。
妻女迟迟不见他回家,离开河湾村找他去了。
他也疯了一样找过她们,却如大海捞针,了无音讯。
最终他又回到了温家。
遗憾!
哎!真的很遗憾!
找到珠珠时,江映雪已经离世。
不过她改嫁了,对方姓吕,对她们母女都非常好,日子过得非常幸福。
葛二蛋心里的愧疚便淡了许多。
缘分天注定,女婿还是那个短命鬼。
他也依旧有私心。
后来温知瑾把萧明带回来时,他虽然生气,但没有到一病不起的程度。
干脆叫上温锦达演一出戏。
直接道德绑架,让温知瑾答应联姻!
他也听说过许家的许辞,却没见过,以为只是同名同姓。
毕竟那位如果活到现在,肯定已经跟他一样是个老古董了。
静州第一豪门,温家的老太爷哪有那么多时间去了解一个小辈。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
他这孙女婿竟然是辞哥!
那可是他的好大哥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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