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大熊猫终于降临在长安了。
不是两只,是八只。
四公四母,装在有通风口的木笼子里,从川省启运,经滇省入南华境,再由专列运抵长安。
随行的北国饲养员说,原本定的是两只,但上面觉得南华送的那八辆南风牌轿车分量太重,两只熊猫拿不出手,又添了六只。
挑的都是品相最好的,毛色黑白分明,连眼睛周围的黑圈都像拿圆规画出来的。
当初商业部送那八辆车,打的是另一副算盘。
南华的汽车工业刚刚起步,南风牌轿车月产不过千辆,在国内卖尚且供不应求,遑论出口。
但胡从广坚持要送,八辆车,四辆黑色,四辆深蓝,从生产线上一落地就被装上了北去的火车。
送的不是车,是广告。
北国的领导人坐什么车,下面的人就会想坐什么车。
这个道理,胡从广这个商务部部长还是懂得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八辆车刚到北国,其中四辆就被送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厂房。
被拆的七零八碎。
发动机吊出来,变速箱拆开,底盘翻过来,每一个零件都被编号、测绘、拍照。
1955年的北国还没有独立量产轿车的能力,长春一汽的车间里跑的是苏国的图纸和进口零件,装配线上下来的是挂着北国标志的苏国车。
南华的南风牌,用的发动机技术是福特授权的,变速箱是法国雷诺的改进型,
底盘是桂系从柳州搬来的老底子加上美国技术拼出来的。
一辆车上能看见三个国家的影子。
拆开它,等于同时拆开了美国、法国和南华的技术。
这四辆车,是最好的教材。
剩下四辆车留在了京都。
一辆给了国宾车队,一辆放在京都大饭店门口,专接外宾。
还有两辆封存在车库里,备着,胡从广不知道这些。
但只要送的车出现在北国街头,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熊猫馆建在长安动物园的最深处。
说是馆,其实是一整个院子。
南华大部分人都没见过熊猫,但知道它怕热。
中南半岛的十月,白天太阳出来还是三十几度。
馆里还特地装了空调,和总统办公室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压缩机嗡嗡响着,把冷气送进熊猫的内舍。
室外活动场种满了竹子。
专门从川省、滇省、桂省运来的十几个品种,栽了整整两个月。
毛竹、箭竹、箬竹、凤尾竹,一片一片的,绿得层层叠叠。
熊猫还没到,竹子先到了。
动物园里原本住着的都是本地的居民。
暹罗鳄趴在浅水池里一动不动,偶尔睁开一只眼睛。
马来貘在泥潭边打盹,黑白相间的身子像裹了块旧毯子。
白掌长臂猿在树枝间荡来荡去,叫声能传到园子那头。
还有一头从南麓府运来的亚洲象,叫阿南,每日用长鼻子卷甘蔗吃,已经学会了朝游客点头。
热带动物耐热不耐寒,长安的气候让他们感到很舒服。
熊猫正好反过来——喜冷怕热,所以才装了空调。
八只熊猫从火车站运到动物园时,天刚蒙蒙亮。
木笼子卸下车,饲养员们轻手轻脚地抬。
笼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竹叶被压断的脆响,偶尔夹着一声低低的哼唧。
园长站在熊猫馆门口,看着笼子一笼一笼往里抬,手心全是汗。
他不是紧张,是没养过熊猫。
整个南华没人养过熊猫。
北国派来的饲养员老唐跟着专列一起来的,要在长安待半年,手把手教。
园长跟在老唐后面,问一句记一句。
吃什么,一天几顿,竹子要切多长,空调开几度,洗澡水要温的还是凉的。
老唐一一说了,园长一一记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八只熊猫依次进了内舍。
门一关,空调的凉气裹上去,它们渐渐安静了。
最大的一只公熊猫,饲养员叫它大胖,从笼子里出来,先闻了闻水泥地面,
然后慢吞吞走到墙角,一屁股坐下,开始啃丢在地上的竹叶。
园长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扭头对旁边的人说:“能活下来了。”
旁边的人笑他:“园长,才进门呢。不热,就能活。”
这一天是1955年10月。
长安动物园的熊猫馆还没有正式开放,门口已经有人探头了。
熊猫这东西,西方人比南华人更早为之疯狂。
1869年,一个叫阿尔芒·戴维的法国传教士在川省宝兴县一个猎人家里,看见了一张黑白相间的毛皮。
他没见过,他把它买下来,制成标本,漂洋过海运回了巴黎。
巴黎自然博物馆的专家们围着标本看了又看,翻了又翻,确认这是一个全新的物种。
他们给它起了个名字——Giant Panda,也就是大熊猫的意思。
之后,西方世界就染上了一种病,叫熊猫热。
标本不够看,要活的。
探险家们扛着枪、背着行囊往川西的深山里钻,想抓活的,抓不到。
抓到的都死了,熊猫太脆弱,经不起长途颠簸,从川省到沿海,船还没上,命先没了。
1936年,一个叫露丝·哈克尼斯的美国女人,在她丈夫死于熊猫探险之后,决定自己去。
她雇了一个华裔猎人,在川西的山里转了好几个星期,终于在一个树洞里找到了一只熊猫幼崽。
她给它取名叫苏琳,用奶瓶喂,揣在怀里暖着,过海关时说是“哈巴狗”。
苏琳到了旧金山,全美国都疯了。
动物园排起长队,人们等几个小时就为了看它一眼。
可惜苏琳活了不到两年。
但它在世的那段时间,美国人把能印熊猫的地方全印上了——报纸、杂志、饼干盒、香水瓶。
此后几年,又有十几只熊猫被运出北国,去了伦敦、柏林、纽约。
每一只都是一场狂欢。
伦敦动物园的熊猫“明”上过《泰晤士报》头版,
柏林动物园的熊猫“乐乐”被希特勒亲自接见过,
纽约布朗克斯动物园的熊猫“潘多拉”每天收到的游客信件用麻袋装。
西方人对熊猫的狂热,像烧不尽的野火。
后来北国禁了熊猫出口,这把火才渐渐熄了,但灰烬还热着,随时都能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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