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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4 章 功德林


第二监狱,是那座位于德胜门外的高墙大院的代称。

对外叫“战犯管理所”,里面关着的,是当年在战场上兵戎相见的对手。

但这监狱,在民间还有一个响亮的称号——功德林。

晚饭的碗筷刚收走,管理干部老李就敲着搪瓷缸子走进了食堂。

他站在前面,等嗡嗡的说话声自己消停了,才开口:“今天晚上,放电影。”

食堂里静了几面,然后炸开了锅。

“放电影?放什么电影?”王耀武把脖子伸得老长。

他坐在第一排,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

老李没理他,继续说:“各组按顺序坐好,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大声喧哗。看完就睡,明天上午讨论。”

说完他就走了。

食堂里嗡嗡声更大了。

有人猜是苏联片,过年就放过一部《列宁在十月》。

有人猜是国产片,去年春节放的《白毛女》,喜儿哭爹那段把不少人看红了眼眶。

还有人说什么都行,只要能看就行。

功德林的日子是规律的,学习、劳动、讨论、写材料,日复一日。

电影,那是稀罕东西。

天擦黑的时候,战犯们列队进了食堂。

北墙上挂好了银幕,桌椅全搬到两边墙根底下去了。

按小组坐下以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块白色的幕布。

王耀武抱着胳膊,杜聿明把手放在膝盖上,宋希濂靠着墙。

没有人说话,像个等老师上课的小学生一样。

放映机支在食堂最后面,老李亲自守着,旁边还站着两个生面孔。

灯光灭了,银幕亮了。

一列火车喷着蒸汽驶进站台,车门打开,一个穿军装的人走下来。

食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震了一下。

王耀武原本靠着椅背,身子猛地直了起来。

他旁边的杜聿明,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后排有人脱口而出:“德公?”

立刻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了,众人都眼巴巴的看着银幕,只剩下放映机的嗒嗒声。

银幕上那个人走路的姿势,看人的眼神,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的样子。

功德林里这些人,有的在徐州见过他,有的在金陵见过他,有的在武汉见过他,有的就是第五战区,是他的手下。

不管是和德公对付或者不对付的,此刻都坐在这个食堂里,看着银幕上那个人从火车上走下来。

角落里,一个原桂系出身的矮个子把脸转开了,他是在时任贵省行政督察专员‌被俘。

电影继续放。

韩复榘站在黄河边上,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河里,说了那句话。

食堂里有人哼了一声。

一个原东北军的老人,胡子都白了,低声骂了句什么。

旁边的人连忙拍了拍他的膝盖。

台儿庄的巷战打到最惨烈的时候,银幕上一个士兵从废墟里爬出来,把刺刀绑在木棍上,冲向日军坦克。

角落里,一个原川军的老兵忽然低下头,用袖子捂住了脸。

他旁边的人伸出手,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时,后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他娘的,怎么光拍我们挨打?那些小鬼子呢?咋没来看?”

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看电影呢,别说话。”

那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说错了吗?咱们在这儿看电影,小鬼子估计在隔壁打网球呢。”

前面有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说话的人闭上了嘴,但鼻子里又哼了一声。

电影放完,灯光亮了。

老李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上午讨论”,底下那些人还沉浸在电影当中呢。

过了很久,才有人站起来往外走,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没有人说话。

这一夜,功德林的宿舍里,熄灯后很久还有人翻来覆去。

第二天上午,讨论会在食堂里开。

桌椅搬回来了,战犯们按小组坐好。

老李坐在前面,搪瓷缸子里泡着茶,说:“昨天看了电影,大家说说感受。随便说,不打棍子,不扣帽子。”

安静了一阵,王耀武举手了。

“这片子,南华拍的。客观地说,拍得不错。”他站起来,嗓门很大,整个食堂都听得清楚。

“临沂、滕县、台儿庄,三处战场,环环相扣。庞炳勋守临沂,张的侧击,王铭章死守滕县,池峰城在台儿庄巷战。

部署是对的,执行也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话锋一转:“但有一个问题,我不吐不快。汤恩伯那四封电报,电影里拍了。

我就想问一句,如果二十军团从一开始就压在台儿庄侧翼,矶谷师团敢不敢那么狂?”

食堂里安静了。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是杨波涛,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的,这会儿脸涨得通红。

“王佐民,你这话什么意思?汤司令去年在东京去世了,人死为大。你现在翻旧账,合适吗?”

“人死为大?”王耀武还没说话,角落里一个原西北军的将领先开口了,

“他按兵不动的时候,台儿庄死了多少人?一万四千六百五十一!那些人不算大?”

“那是德公指挥的!换你在那个位置上,你能指挥得动?”

“我指挥不动,但我不会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河里!”

“我说的是汤恩伯,你扯韩复榘干什么?”

两个人隔着三排座位,声音越来越高。

旁边的人有的低头不语,有的抱着胳膊看热闹,有的想插嘴又缩回去了。

这时黄维开口了:“别吵了。”

他一开口,整个食堂又安静了,谁也没想到黄维会插嘴。

黄维在功德林里是个异类。

他不跟人下棋,不跟人聊天,讨论会上发言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开口,都像刀子一样。

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认死理,不转弯。

他是黄埔一期,土木系十三太保之一,当过十二兵团司令。

淮海战役,他的十二兵团在双堆集被围,全军覆没。

他被俘以后,别的战犯或多或少都写了交代材料,他不写。

让他写,他就写“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我不认为我有罪”。

管理干部拿他没办法,别的战犯也拿他没办法。

有人背地里说他“茅坑里的石头”,他听见了,也不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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