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洛贞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书,看似在读书,耳朵却竖得老高。
她也想要知道,林越的真实实力到底有多少。
高慎之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老夫读了两篇文章颇有感触。现在的年轻人果然了得啊!”
在场众人一听顿时来了劲头,纷纷暗自揣测谁的文章能得高慎之如此褒奖?
“先看王礼的。”
他拿起那沓宣纸,翻开第一页,念了几句。
“《尚书》云:‘民以食为天。’管子言:‘仓廪实而知礼节。’稻米粮食,乃万民之根本,社稷之根基。
桑麻虽厚利,然一旦歉收,百姓无粮可食,必生祸乱。康国此举,虽可得一时之利,实乃饮鸩止渴,自毁根基。……”
念完,他放下宣纸,点了点头。
“王礼这篇文章,引经据典,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文笔亦称上乘,辞藻华丽,气势磅礴,有古风。”
王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周围的学子纷纷点头,有人小声赞叹:“王兄这篇文章,怕是又要拿第一了。”
“那还用说?前年院试第一,不是白给的。”
“林越跟他比,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议论声不大,但足够让最后一排的林越听见。
素素的脸色微沉,桌下的手握成了拳头。
林越却依旧面色平静,甚至伸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素素的手背,示意她别急。
高慎之话锋一转。
“然——”
这一个“然”字,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老夫观王礼之策论,多引古训而少察实情。通篇读下来,引经据典之处不下二十处,可具体到‘康国田亩几何’‘桑麻产量几何’‘稻谷减产几何’‘布帛换粮可行与否’,却无一字提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礼身上。
“王礼,老夫问你,康国推行稻改桑麻三年,稻谷产量减少了多少?桑麻产量增加了多少?布帛出口换回的粮食,能弥补稻谷减产的缺口吗?”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王礼的脸色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
他读过的书里,没有这些数据。他引用的经典里,也没有这些答案。
高慎之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
“写策论,不是写赋。赋可以堆砌辞藻,天马行空。策论不行。策论是要解决问题的。你连问题的基本都不清楚,凭什么说康国是‘饮鸩止渴’?”
王礼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堂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学子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缩了缩脖子,还有人偷偷看向最后一排的林越。
高慎之把王礼的策论放到一边,拿起另一沓宣纸。
“再看林越的。”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纸上,忽然顿了一下。
那字迹,清峻挺拔,潇洒自如,一笔一画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不是馆阁体那种端庄工整的写法,而是一种介于行书与楷书之间的独特风格。
笔画有骨有肉,起笔收笔干净利落,字与字之间疏密有致,整篇看下来,像一幅画。
高慎之捋了捋胡须,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好字。
他继续往下看。
“康国稻改桑麻之政,非为弃稻从桑,乃因田制宜,以桑补稻之举。其利有三:一曰地利尽用,贫瘠之土种桑麻,肥沃之田育稻粮,地无遗利。
二曰民生有依,桑麻之利倍于稻,民得厚利则家给户足。三曰国势日强,布帛畅销邻国,换回粮秣军资,国用不匮。”
念到这一段,高慎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其利有三”这种写法,简洁明了,条理清晰,不像传统策论那样绕来绕去,而是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他继续往下念。
“然其弊亦不可不察。桑麻之田日增,稻谷之畴日减,一旦灾荒或边境不宁,粮道断绝,则民生立溃。此康国新政之隐忧也。”
高慎之点了点头。
看到问题,分析问题,这是策论的基本功。但林越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不是空谈问题,而是给出了解决方案。
他继续往下念。
“臣以为,我大齐若行桑麻之策,当持‘稻桑并举、因地制宜’之方,务使农桑相济,互为表里。”
“其一,画定稻谷红线……”
“其二,桑麻以坡地贫地为主……”
“其三,配套仓储与物流体系……”
“其四,建立技术培训体系……”
高慎之越念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慷慨激昂。
念完最后一段,他放下宣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种风格的策论在场的学子从未见过。
不靠堆砌典故,不靠骈四俪六,却字字切中要害,句句直指实务,如利刃剖开迷雾。
一时间众人不知该如何反应。
“好!”
赵孟第一个叫了出来,巴掌拍得啪啪响。
陈介、刘武跟着鼓掌,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王礼坐在第一排,脸色铁青。
他想鼓掌,手却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他想笑,嘴角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怎么都扯不开。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周围的同窗一个个鼓掌,听着那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拍在他脸上。
高慎之抬手压了压,掌声渐渐停了下来。
他看着堂下众学子,目光最后落在王礼和林越身上。
“老夫在王礼的策论上批了八个字,‘引经据典有余,察情度理不足’。王礼的文章,像古瓷,形制端方,釉色莹润,放在架子上好看,可一碰就碎。因为它没有烟火气,不接地气。”
王礼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高慎之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林越的文章,像新茶。清香扑鼻,入口回甘,喝着提神醒脑。
它贵在根植现实,吐纳新意。读完之后,你觉得学到了东西,觉得这个办法真的可以拿去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
“这就是老夫说过的,策论不是写给人看的,是写给人用的。”
堂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山长说得对。策论不是赋,不是写来让人夸你文采好的。”
“林越那篇文章,确实有东西。那些数字与那些办法,不像是凭空想出来的。”
“人家是做生意的,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当然懂。”
最后这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酸味。
高慎之听见了,却没说什么。
他拿起朱笔,在王礼的策论上批了一行字:“文采斐然,惜乎空疏。”
又拿起林越的策论,在页眉批了六个字,“此子可堪大用”。
字迹朱红,力透纸背。
堂下,赵孟凑过来,压低声音对陈介说:“山长那六个字,分量不轻啊。”
陈介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王礼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林越,轻声说:“王礼这回,怕是要呕血了。”
刘武嘿嘿一笑:“活该。谁让他一上来就给林越下马威?这下好了,下马威没下成,反倒被人骑到头上了。”
孙博文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小声点。
刘武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角落里吕洛贞把手里那卷书放下了。
她看着最后一排那道青色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眼底满是欣赏。
“有点意思。”
林越的策论远超她的预期,确实是不可多得的治国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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