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礼被素素突然冷言相对，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难道是因为方才叫她的乳名？
可是林越也那么叫了，不是没有问题吗？
素素眼神满是厌恶的盯着王礼，声音带着一股子冷意。
“我跟你很熟吗？”
王礼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在下……在下只是想跟王小姐认识一下……”
“认识一下？”素素虽然比他矮了半个头，可那气势却像居高临下，“你需要叫我王小姐或者王晴妤。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叫我乳名了？”
王礼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刚才为了快速拉近关系，确实叫了一声“素素”。
那是他刚才从林越那里听来的乳名，本想显得亲近些，没想到弄巧成拙。
“王小姐息怒，在下只是一时口快，绝非有意冒犯……”
素素冷笑一声，“一时口快？你连我的乳名都打听清楚了，这叫一时口快？”
周围的学子们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内心的八卦完全停不下来。
不少人小声交流着。
“哪有一上来就叫人家女孩子乳名的？这王礼也太过孟浪了！”
“就是！不过刚才林越也叫过素素，却没见王晴妤翻脸。两人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王礼还想着攀高枝，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痴妄罢了。人家这是早就名花有主了。”
林越依旧抱着手臂看好戏，以素素如今的身份，根本不需要他出手。
不过还是第一次见这丫头如此待人，看来她是真的对这些世家子弟不感冒。
王礼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人群的议论声音虽小，可还是清楚的传进他的耳朵。
这让他如芒在背，脊背渗出细密冷汗。
他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可偏偏他理亏。
人家姑娘跟他素不相识，他上来就叫人家乳名，换作谁都得翻脸。
“王小姐，在下真的没有恶意。王家是青州世家，在下只是想跟王小姐交个朋友……”
素素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交朋友？你刚才说你家里有个大花园，种了不少奇花异草，随时恭候我去赏玩。王公子，你这是交朋友，还是另有所图？”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王礼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
他想辩解，想否认，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因为素素说的，就是事实。
他确实另有所图。
图她的家世，图她父亲的身份，图她身后那座刚升起来的靠山。
素素看着他那副哑口无言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把女人当梯子使的男人。
“王公子，我最后跟你说一遍。请你称呼我‘王同学’或者‘王小姐’。我的乳名，不是你该叫的。还有我对你不感兴趣，不要再来骚扰我！”
她说完一把拽住林越，拉着他向外走去。
林越脸上露出无奈的笑脸，“哎呀，王兄，不好意思，在下告辞。”
语气客气得很，可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王礼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就这么走了，留下一堆目瞪口呆的学子，和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的王礼。
“这……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王礼那张脸，都快挂不住了。”
“活该，谁让他上来就叫人家的乳名？换了我，我也翻脸。”
“可不是嘛，刺史家的千金，能跟寻常女子比吗？”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来，王礼听在耳里，像一记记耳光扇在脸上。
他站在原地，手指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这辈子，从没受过这种羞辱。
从没有。
“王兄，你没事吧？”一个同窗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王礼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松开手，掌心里已经掐出了几个血印，“没事。人不风流枉少年。”
他说完，也大步走出了。
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逃。
身后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追着他。
他走出月亮门，站在一棵老树下，一拳砸在树干上。
“林越。”
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虽然恨素素当众给他难堪，可他更恨林越。
如果不是林越坐在旁边，如果不是素素跟林越关系亲近，他也不会遭遇这番难堪。
一切都是林越的错。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着。
林越这个人，不好对付。
中午在食堂，他本想用“稻改桑麻”的问题难住他，没想到那小子不但没被难住，反而把他驳得哑口无言。
如今又有王晴妤给他撑腰，在书院里的地位只会越来越稳。
他必须想个办法，把林越踩下去。
“王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礼睁开眼，转过身。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色直裰，面容普通，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精明。
这是他的同窗，姓皮，单名一个瑾字。
皮瑾这个人，学问一般，但心思活络，最擅长察言观色，溜须拍马。
在书院里，他是王礼的跟班，鞍前马后，伺候得妥妥帖帖。
“什么事？”王礼语气不善。
皮瑾凑过来，压低声音：“王兄，我刚打听到一件事。”
“说。”
“那个林越，在云阳的时候，跟王晴妤的关系就不一般。据说他住在云阳那段时间，王晴妤经常出入林府，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天。”
王礼的眉头皱了起来：“经常出入林府？”
“对。而且我还听说……”皮瑾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王晴妤跟林越的妻子姜婉儿关系极好，两人以姐妹相称。”
王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姐妹相称？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王晴妤跟林越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还有呢？”
皮瑾犹豫了一下，“还有……我听说王晴妤在云阳的时候，曾经公开表示过，非林越不嫁。”
王礼的手猛地握紧。
非林越不嫁。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有意思。”
皮瑾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王兄，你打算怎么办？”
王礼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帮我查查林越在云阳的事，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他做生意的事。”
皮瑾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好嘞！王兄放心，包在我身上！”
王礼大步离去，青色的衣角在风中翻飞。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林越不是商人出身吗？
不是靠做生意发的家吗？
那就从这儿入手。
读书人最看重的就是清誉。
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人，就算写出了《三字经》，在那些清流眼里，也不过是个暴发户。
只要他把林越的底细抖露出去，让书院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在崇文书院立足。
至于王晴妤……
王礼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一个被迷了心窍的千金小姐，等她看清林越的真面目，自然会回心转意。
林越和素素并肩走在崇文书院的甬道上。
两旁的松柏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素素走得不快，步子却迈得很大，像是在跟谁赌气。
林越跟在她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
“生气了？”
“没有。”
“那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素素脚步顿了一下，放慢了些，嘴上却不肯服软：“我走路一向快。”
林越笑了笑，没戳穿她。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素素忽然开口。
“那个王礼，你离他远点。”
林越挑了挑眉：“怎么？你怕他欺负我？”
素素白了他一眼：“我是怕你把他欺负得太狠，他家里人来找你麻烦。”
林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这丫头，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是在替他着想。
“放心，我有分寸。他毕竟是青州王家的嫡长孙，我不会做得太过分。”
素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走出书院大门，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夫见素素出来，连忙跳下车，躬身行礼：“小姐，回府吗？”
素素看了林越一眼：“你住哪儿？我送你。”
林越指了指文德街的方向：“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素素犹豫了一下，对车夫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走走。”
车夫愣了一下，想要劝阻，可对上素素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应了一声“是”，赶着马车走了。
两人沿着文德街往前走，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围着一群姑娘，卖字画的摊子上挂着几幅山水，引得几个书生驻足观赏。
素素走得很慢，眼睛看着街边的景物，心思却明显不在这上面。
“林越。”
“嗯？”
“你说，我阿爷为什么会突然升官？”
林越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
素素依旧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你阿爷在云阳做了十几年县令，政绩卓著，升官不是很正常吗？”
素素冷笑一声，“正常？从七品直升四品，连升三级，你跟我说正常？”
林越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素素说得对。
从七品到四品，中间隔着从六品、正六品、从五品、正五品，从四品一共五级。
连升三级，这在正常升迁里几乎不可能发生。
除非……有人在背后推动。
“你觉得是谁？”林越问。
素素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阿爷最近很不对劲，整个人像变了一样。以前他虽然也爱钻营，但至少还有底线。可最近……”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林越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想太多。你阿爷是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素素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林越，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自由。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娶谁就娶谁，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可我不行。我是王腾的女儿，我的命，从来都不是自己的。”
林越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同情。
这丫头，表面上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可心里藏着的事，比谁都多。
林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素素。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谁说了都不算。”
素素愣愣地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
她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子擦掉，嘴里嘟囔着：“风迷了眼。”
林越笑了笑，没有戳穿她。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
素素的家在城北，离文德街不近。
林越把她送到巷口，停下脚步。
“到了。”
素素“嗯”了一声，站在巷口，却没有急着进去。
她看着林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林越问。
“没什么。”素素摇了摇头，“你回去吧。明天书院见。”
“明天见。”
林越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素素的声音。
“林越！”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素素站在巷口，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林越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素素站在巷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往巷子里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烧得整片天空都染上了颜色。
“林越。”
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低下头，大步往家里走去。
身后，晚风拂过，吹起她的衣角，在夕阳里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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