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天来了，庄稼熟了。
这是平安县城解放后的第一个秋天。地里的玉米棒子又大又饱满，高粱红得像火，谷子压弯了腰。赵刚站在地头，看着这片庄稼，笑得合不拢嘴。
“好年景啊。比去年还好。”
李云龙蹲在旁边抽烟，难得没有泼冷水。他眯着眼睛，看着金黄的田野，慢悠悠地说：“老赵，你说岗村那小子，今年还来不来？”
赵刚想了想，说：“应该不来了。他搞了几次都搞不动，元气大伤。今年怕是没力气了。”
李云龙点点头，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那就好。今年能过个好年。”
陆明远站在旁边，没说话。他在想，岗村不来，但以后呢？战争不会永远停着，鬼子不会永远不来。趁着现在平静，得把能做的事都做了。粮食要藏好，盐要晒够，药要备足。冬天来了，老百姓不能饿着、冻着。
“团长，我让人去帮老百姓收庄稼。”他说。
李云龙点头：“行。多去点人，早点收完，早点入库。”
二
苍狼营的战士们放下枪，拿起镰刀，下地收庄稼。
这些平时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的汉子，干起农活来也不含糊。刘铁柱割麦子割得飞快，一垄地一会儿就割完了。王二小割得慢，但割得仔细，一根麦穗都不落。
魏大勇割了一会儿，腰疼得直不起来，蹲在地头龇牙咧嘴。
“他娘的，打仗不腰疼，割麦子倒腰疼了。”
陆明远笑了：“你就是缺乏锻炼。天天在训练场上跑，腰早练好了。一干活就疼，是心懒。”
魏大勇不服气，站起来又割。割了几步，又蹲下了。刘铁柱在旁边笑，被他瞪了一眼。
萧雅也来了，带着卫生所的人给战士们送水。她挑着两桶绿豆汤，走得稳稳当当，一滴都没洒。
“歇歇吧，喝口水。”
战士们围上来，一人一碗绿豆汤，喝得咕咚咕咚响。魏大勇喝了三碗，抹了抹嘴，说：“萧大夫，你这绿豆汤真解渴。比团长那酒还管用。”
萧雅笑了：“那你多喝点。锅里还有。”
陆明远端着碗，站在地头，看着远处的田野。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美得不像话。萧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陆明远说：“想打完仗以后的事。”
萧雅看着他：“什么事？”
陆明远想了想，说：“种地。种一大片地，种玉米、种麦子、种红薯。收的时候，也不用打仗了，就安安心心地收。”
萧雅笑了：“你会种地吗？”
陆明远也笑了：“不会。可以学。”
三
庄稼收了大半个月，终于收完了。
粮食堆在粮库里，满满当当的，够根据地的老百姓吃一整年。赵刚按人头分粮，每家每户都分到了足够过冬的粮食。老百姓高兴得不得了，有的拉着赵刚的手说谢谢，有的给战士们送鸡蛋、送红枣，有的在门口贴上了红纸，上面写着“感谢八路军”。
王老四也来了。他站在粮库门口，看着堆成山的粮食，眼眶红了。
“陆营长，谢谢你。”
陆明远说：“谢我干什么？这是大家伙一起种的，一起收的。”
王老四摇摇头：“不光是粮食的事。是你让我明白了，八路军是真心为老百姓好的。以前我闹分地，是我不懂事。现在我知道了，打仗的时候，不能乱。等打完仗，再分地也不迟。”
陆明远拍拍他的肩膀：“老王，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王老四走了，走的时候腰挺得很直，步子很稳。陆明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四
粮食收完了，盐也晒够了，药也备足了。
根据地的人们开始准备过冬。家家户户糊窗户、堵墙缝、劈柴火。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笑声传得老远。女人们在炕上做棉衣、棉鞋，男人们在院子里修农具、编筐子。
陆明远也没闲着。他带着苍狼营，在县城外围又埋了一层地雷。不是怕鬼子来，是怕万一。岗村不来，但别的鬼子可能来。有备无患。
魏大勇一边埋雷一边嘀咕：“陆兄弟，这都秋天了，鬼子今年肯定不来了。埋这么多雷，白费力气。”
陆明远说：“不白费。今年不来，明年来。雷又不会坏，埋在那儿，早晚用得上。”
魏大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不吭声了。
五
天冷了，萧雅开始给战士们做棉衣。
她手巧，做得又快又好。棉花絮得匀，针脚缝得密，穿在身上又暖和又舒服。战士们穿上新棉衣，一个个笑呵呵的，说萧大夫比他们亲姐姐还亲。
陆明远也领了一件。他穿上试了试，正好合适。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他问萧雅。
萧雅脸红了，低下头说：“看出来的。”
陆明远笑了，没再问。他把棉衣脱下来，叠好，放在炕上。
“舍不得穿？”萧雅问。
陆明远说：“等打仗的时候再穿。现在穿，弄脏了可惜。”
萧雅看着他，心里又暖又疼。
六
冬天来了，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岗村没来，鬼子也没来。根据地安安稳稳地过了个冬。老百姓说，这是老天爷开眼，让小鬼子冻死在路上了。战士们说，这是苍狼打得好，把小鬼子打怕了。李云龙说，别高兴太早，小鬼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
但岗村确实没来。他在太原猫了一整个冬天，哪儿都没去。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经济战失败了，特种部队被灭了，银弹攻势也黄了。华北方面军对他越来越不满意，听说又要调他回东京。
陆明远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白的，天是灰的，雪还在下。魏大勇站在他旁边，缩着脖子，搓着手。
“陆兄弟，你说岗村还来不来？”
陆明远说：“不知道。来不来，咱们都得准备着。”
魏大勇点点头，不说话了。
七
冬天快过去的时候，周卫国又来了。
他骑着马，带着两个警卫员，风尘仆仆地赶到县城。陆明远在城门口接着，看他脸色不错，知道没什么急事。
“怎么，闲着没事来串门？”
周卫国跳下马，笑了：“闲是闲，但不是来串门的。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周卫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上面写着几行字，是总部的嘉奖令：苍狼营在反扫荡、反封锁、反经济战、反银弹攻势中表现突出，特记集体特等功一次。营长陆明远，记个人特等功一次。
陆明远看着那张纸，心里有点激动。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
“谢谢总部。”
周卫国拍拍他的肩膀：“行啊，陆明远。特等功了。比我厉害。”
陆明远笑了：“你又不稀罕这个。你要是想立功，早就是英雄了。”
周卫国没说话，笑了笑，跟着他往城里走。
八
晚上，李云龙在团部摆了酒席，给周卫国接风，也给陆明远庆功。
菜不多，几个罐头，几碟咸菜，几盘饺子。但酒管够。李云龙喝高了，搂着陆明远的肩膀，絮絮叨叨。
“小子，你知道吗，老子当初那一脚，踢得真他娘的值！一脚踢出个特等功！”
陆明远哭笑不得：“团长，您这话说了八百遍了。”
李云龙瞪眼：“八百遍也得说！这是老子的光荣！”
赵刚在旁边笑：“李团长，你少喝点。”
李云龙摆摆手：“今天高兴，必须喝！”
周卫国坐在旁边，端着酒碗，看着这群人闹，嘴角带着笑。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虎头山的事多，侦察、情报、联络，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来平安县城，反而像放假。
“陆明远，”他举起酒碗，“敬你一杯。”
陆明远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敬你。”
两人一饮而尽。
九
夜深了，客人们都走了。
陆明远送周卫国到城门口。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两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
“陆明远，”周卫国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打完仗以后干什么？”
陆明远想了想，说：“种地。种一大片地，种玉米、种麦子、种红薯。”
周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种地？你一个特等功的英雄，去种地？”
陆明远也笑了：“英雄也得吃饭。种地不丢人。”
周卫国点点头，翻身上马。
“走了。下次再来。”
他骑着马，消失在月光里。陆明远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十
从城门口回来，陆明远没回营地，去了卫生所。
卫生所里还亮着灯。萧雅坐在桌前，对着一本医书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
“还没睡？”
陆明远坐下来，说：“睡不着。”
萧雅从炉子上端下一碗粥，递给他：“给你留的。趁热喝。”
陆明远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
“萧雅。”
“嗯？”
“周卫国今天问我，打完仗以后干什么。我说种地。”
萧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种地？你种地，我干什么？”
陆明远想了想，说：“你当医生。给乡亲们看病。我种地，你看病。咱们俩都有活干。”
萧雅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你种地，我看病。”
陆明远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
“等打完仗，咱们就天天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萧雅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好。再也不分开了。”
【第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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