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盐场和粮地的仗打完之后，根据地安静了好几天。
李云龙躺在卫生所的床上，腿上缠着绷带，嘴里骂骂咧咧。弹片擦着骨头过去的，差一点就废了这条腿。赵刚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老李，你就别骂了。命还在就不错了。”
李云龙瞪眼：“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岗村那个王八蛋，老子非找他算账不可。”
赵刚把苹果递给他：“算账也得等伤好了再说。这几天，团里的事让陆明远盯着。”
李云龙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那小子行。老子放心。”
二
陆明远临时当了代理团长，心里不踏实。
他坐在团部的桌前，看着满桌子的文件，头都大了。作战计划、兵力部署、后勤补给、情报汇总，每一样都要他签字。以前这些事都是李云龙和赵刚干的，他只管打仗。现在才知道，当团长不光要会打仗，还要会管人、管粮、管钱。
魏大勇站在旁边，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笑了。
“陆兄弟，你打仗的时候不皱眉，看几张纸倒皱起来了。”
陆明远苦笑：“打仗简单。打不赢就跑。这个跑不了。”
他把文件一份一份地看完，签上名字。有些看不明白的，就去问赵刚。赵刚耐心地给他解释，一点一点地教。几天下来，慢慢上手了。
三
岗村没再来。盐场和粮地那两仗，他损失了上千人，元气大伤。短期内，他没有能力再发动进攻。但陆明远知道，他不会闲着。那个人在等机会，等苍狼松懈的时候，等根据地出乱子的时候。
周卫国送来了情报。岗村在太原搞了一个新东西——特务训练班。专门培养特务，化妆成老百姓，混进根据地搞破坏。炸粮库、烧盐场、刺杀干部，什么阴招都使。
陆明远看完情报，眉头皱了起来。硬仗他不怕，这种阴招难防。你永远不知道身边的人，哪个是特务。
“得想个办法。”他对赵刚说。
赵刚想了想，说：“发动群众。让老百姓互相监督。陌生人进村，要有人跟着。发现可疑的人，立刻报告。鬼子再厉害，也混不进人堆里。”
陆明远点头：“行。就这么办。”
四
告示贴出去，老百姓都动起来了。
各村都组织了巡逻队，白天黑夜在村口守着。陌生人进村，要问清楚来路，有人担保才能进。发现可疑的人，报告上去有奖。几天下来，抓了好几个可疑的人。一审，有的是逃兵，有的是小偷，有的是走亲戚的。特务没抓着，但老百姓的警惕性提高了。
陆明远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田野。田野里，庄稼长得很高，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赵刚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田野。
“赵政委，你说岗村的特务什么时候来？”
赵刚想了想，说：“快了。他等不及了。”
陆明远没说话。他知道赵刚说得对。岗村那个人，不会等太久。
五
特务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那天夜里，陆明远正在团部看文件，栓子跑进来。
“营长！粮库着火了！”
陆明远抓起枪就往外跑。粮库在县城东边，存着今年新收的粮食。他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大了。战士们正在救火，一桶一桶的水泼上去，但火势太大，根本压不住。
“怎么回事？”他拉住一个战士问。
战士喘着气说：“不知道。突然就着了。可能是特务放的。”
陆明远咬着牙，冲进粮库。里面全是烟，什么都看不见。他摸到放粮食的地方，粮食已经烧了大半。他扛起一袋没烧着的，往外跑。一趟，两趟，三趟。魏大勇也冲进来了，扛着粮食往外跑。战士们跟着冲进来，能抢多少抢多少。
天亮的时候，火灭了。粮库烧了大半，抢出来的粮食只够吃两个月的。
陆明远站在废墟前，脸黑得像锅底。
“查。给我查。看是谁干的。”
六
栓子查了三天，查出来了。放火的是一个叫李二狗的人，王家村的，在粮库当搬运工。他在粮库里藏了汽油，半夜点的火。点完火就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陆明远问：“他为什么要放火？”
栓子说：“他弟弟在鬼子那边当伪军。鬼子拿他弟弟威胁他，不放火就杀了他弟弟。”
陆明远沉默了。李二狗不是特务，是被逼的。他弟弟在鬼子手里，他不放火，弟弟就得死。换了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刚说：“这件事，不能怪李二狗。要怪，就怪鬼子。是鬼子逼他的。”
陆明远点点头：“我知道。但老百姓不知道。他们会说，是八路军没看好粮库，让他们饿肚子。”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让老百姓知道真相。开个大会，把李二狗的事说清楚。让老百姓明白，是鬼子在搞破坏，不是八路军不行。”
七
群众大会在王家村开了。
赵刚站在台上，把李二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百姓听完，有人骂李二狗，有人骂鬼子，有人不说话。王老四站起来，说：“赵政委，李二狗是被逼的，我们不怪他。但粮食烧了，我们吃什么？”
赵刚说：“粮食的事，八路军会想办法。不会让大家饿肚子。”
王老四问：“什么办法？粮食从哪儿来？”
赵刚说：“从山里来。我们还有一块粮地，在山里。今年的收成不错，够大家吃的。”
老百姓不信。山里的粮地他们知道，不大，能打多少粮食？赵刚带着他们去看。粮地确实不大，但庄稼长得很好，玉米棒子又大又饱满，红薯也长得壮。
王老四蹲在地头，掰了一个玉米棒子，看了看，点点头。
“行。够吃了。”
八
粮食的事解决了，但陆明远心里不踏实。粮库被烧，说明根据地的安保还有漏洞。特务进不来，但被逼的老百姓进来了。得想办法，让老百姓不被鬼子威胁。
他去找萧雅。
萧雅正在卫生所里给一个老太太看病。老太太的儿子在县大队当兵，她一个人在家，生病了也没人管。萧雅给她开了药，又给她留了几个馒头，让她带回去吃。
老太太拉着萧雅的手，眼泪汪汪地说：“闺女，你真是好人啊。”
萧雅拍拍她的手：“大娘，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回去好好养病，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明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萧雅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好，谁都喜欢她。
“来了？”萧雅看见他，笑了。
陆明远走进去，坐下来。
“忙完了？”
萧雅点点头：“忙完了。你呢？粮库的事处理好了？”
陆明远说：“处理好了。但我心里不踏实。”
他把李二狗的事说了一遍。萧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陆明远，你知道老百姓为什么愿意帮咱们吗？”
陆明远想了想，说：“因为咱们打鬼子，保护他们。”
萧雅摇摇头：“不光是这个。是因为咱们把他们当人看。鬼子不把他们当人，所以他们恨鬼子。李二狗的弟弟被鬼子抓了，鬼子不把他当人，逼他哥放火。咱们要是也不把他当人，那他就会恨咱们。”
陆明远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老百姓帮八路军，不光是因为八路军打鬼子，还因为八路军把他们当人看。你把老百姓当人，老百姓就帮你。你不把他们当人，他们就帮别人。
“你说得对。”他说，“李二狗的事，不能怪他。要怪，就怪鬼子。”
萧雅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九
李二狗没跑远。他在山里躲了几天，饿得受不了，下山找吃的，被巡逻队抓住了。
他被带到团部，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陆营长，我不是故意的……鬼子逼我的……我不放火，他们就杀了我弟弟……”
陆明远看着他，心里很复杂。这个人，是放火烧了粮库的人，害得老百姓差点没饭吃。但他也是被逼的。他弟弟在鬼子手里，他不放火，弟弟就得死。
“李二狗，你知道你烧了多少粮食吗？”他问。
李二狗低着头，不敢说话。
“三千斤。够王家村所有人吃一个月的。要不是我们还有粮地，这个冬天，村里就得饿死人。”
李二狗哭了，趴在地上磕头：“陆营长，我对不起乡亲们……你枪毙我吧……”
陆明远沉默了很久。赵刚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李二狗，我不枪毙你。”他终于开口。
李二狗愣住了，抬起头，满脸泪水。
“你烧了粮库，是因为你弟弟在鬼子手里。换了别人，也会这么做。但你犯了法，不能不罚。从今天起，你在苍狼营当苦力，干一年活。干得好，放你回家。干不好，再加一年。”
李二狗趴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十
李二狗被带走了。赵刚站在陆明远旁边，看着他。
“你这样做，不怕老百姓有意见？”
陆明远说：“老百姓有意见，我去解释。李二狗是被逼的，不是坏人。杀了他，他弟弟在鬼子那边也活不了。留着他，他还能干活，还能将功补过。”
赵刚点点头：“你说得对。杀一个人容易，救一个人难。”
十一
李二狗的事传出去，老百姓的反应出乎陆明远的意料。大部分人觉得他做得对，说李二狗是被逼的，不该杀。少数人觉得他太心软，说烧了粮库就该枪毙。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过去了。
李二狗在苍狼营当苦力，每天搬东西、挖战壕、埋地雷。他干活很卖力，不敢偷懒。魏大勇看着他，跟陆明远说：“这小子还行，干活实在。”
陆明远说：“让他干吧。干满一年，放他回家。”
十二
岗村的特务没再来。李二狗的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逼老百姓干坏事，不一定管用。老百姓被逼着干了坏事，八路军不杀他们，反而给他们机会。这样一来，老百姓就更不帮鬼子了。
岗村坐在太原的司令部里，对着地图发呆。
“陆明远，你这个人，打仗厉害，收买人心也厉害。我输了。”
他对参谋说：“撤。暂时不打苍狼了。”
参谋问：“将军，撤到哪儿？”
岗村说：“回太原。从长计议。”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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