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完了?”
“李老栓……”李满仓抬起头,眼睛通红,“李老栓是个老红军。”
“老红军咋了?”赵翠花不明白,“村里当兵的多了去了,有啥稀奇的?”
“他身上挂了二十多个军功章。”
赵翠花的表情变了。
她虽然不懂那些勋章的分量,但她知道“军功章”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更知道一个挂了二十多枚军功章的老红军,在这个国家的分量。
“他……他去哪了?”
“往县城去了。”
赵翠花的脸也白了。
两口子一个靠着门板坐在地上,一个站在旁边,谁也说不出话来。
马车出了村子,上了县道。
县道是碎石路,比村里的黄土路好走一些,但也强不到哪去。
碎石被车轮碾得咯吱咯吱响,时不时有石子崩起来,打在车板子上。
从李家坳到县城有二十多公里,马车要走两个多小时。
李德厚坐在车辕上,缰绳搭在膝盖上,不用赶,马自己往前走。
李雄关坐在车板上,看了一眼爷爷。
老人从出了村子就没有说过话。
“爷爷,”李雄关终究是耐不住好奇问道,“您当年具体在哪支部队啊?”
“红四方面军,三十一军。”
李雄关知道三十一军。
红四方面军的主力部队,参加过长征,打过包座战役,后来编入八路军一二九师。
“长征的时候,过草地,我们师走在后面。”李老栓忽然说了起来,浑浊的眼眸里,瞬间充满了回忆。
“前面的部队把能吃的都吃光了,草根、树皮、皮带,什么都吃。我们走在后面的,连这些都没有。”
“过草地之前,我左腿中了一枪,没取出来,走不快。指导员让我留在藏民家里养伤,我不肯,跟着队伍走。走了七天,弹头在肉里磨了七天,后来伤口烂了,化脓了,走不动了。”
“排长背着我走了三天。三天之后,他自己也走不动了,就把我放在路边,留了半块干粮给我,说‘你歇一会儿,慢慢跟上来’。”
“我在路边躺了一天一夜,醒了又昏,昏了又醒。后来有个掉队的通信兵看见了我,把我拖到下一个宿营地。卫生员用刺刀把弹头剜出来,没麻药,我咬着一块木头,把牙咬崩了一颗。”
李雄关没有说话。
他知道过草地意味着什么。
前世在军校的时候,军史教员讲过红四方面军三过草地的历史,每一次都有成千上万的红军战士倒在沼泽里、陷在泥潭里、饿死在路边。
那些数字是冰冷的,但爷爷口中的“排长”、“通信兵”、“卫生员”是有温度的。
“后来呢?”
“后来到了陕北。”李老栓继续说道,“再后来,编入八路军一二九师,去了太行山。打鬼子,打了八年。”
“左腿是打鬼子的时候丢的?”
“不是。”李老栓摇了摇头,“是后来,打解放战争的时候。”
他没有细说,李雄关也没有追问。
“爷爷,您那些勋章,是哪几仗得的?”
李老栓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金属片子,伸出手指点了点。
“八一勋章,是长征之后补授的,只要是红军时期的幸存者都有。独立自由勋章,是抗战胜利的时候发的。解放勋章,是解放后发的。”
他指了指那些一等功、二等功的奖章。
“这个是百团大战的时候得的,我带着一个班端了鬼子的一个炮楼,缴获了一挺九二式重机枪。”
“这个是淮海战役的时候得的,我在华野九纵,参加了碾庄战斗,带着全排打退了敌人三次反冲锋。”
“这个是打兰州的时候得的,那一仗打完,我躺在医院里,指导员把勋章送到床头的。”
他说完这些,就不再说了。
李德厚坐在车辕上,手里的缰绳攥得紧紧的。
他听见了。
他全都听见了。
他活了四十三年,今天第一次知道自己父亲打过哪些仗、立过哪些功。
百团大战,淮海战役,兰州战役——这些名字他在广播里听过,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就站在那些战役的最前面。
马车在碎石路上慢慢地走,老马的蹄子踩在石子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李雄关没有再问。
他靠在车板子上,看着路两边的田野,心里在想一件事——
爷爷这辈子,打了二十年仗,断了一条腿,拿了二十多枚勋章,回到村里,种了三十多年地,从不提当年的事。
村里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人,没有人知道他胸前那些金属片子的分量。
他就是李老栓,一个瘸腿的老头,每天坐在院子里抽烟,喂鸡,晒太阳。
直到今天。
直到孙子被人顶替了入伍名额,直到一个村长用“一千块补偿”来打发一个红军后代。
…………
马车在碎石路上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远远地看见县城的轮廓。
十一月底的川南,天灰蒙蒙的,县城在一片灰色的雾气里露出个大概——几栋四五层的楼房,最高的那栋是县供销社的大楼,顶上竖着一根铁杆子,挂着国旗。
城外是一片菜地,种着萝卜和白菜,地头上搭着矮矮的塑料棚子,是入冬前盖上的。
县道变成了柏油路,虽然年久失修,到处是坑,但比碎石路平整多了。
老马的蹄子踩在柏油路面上,声音变得闷了一些。
李德厚把马车赶到了路边,停在了一棵梧桐树下面。
他把缰绳拴在树干上,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车板子旁边。
“爹,到了。”
李老栓点了点头,撑着拐杖站起来。
李雄关伸手扶他,老人借着孙子的胳膊下了车。
竹竿拐杖在柏油路面上点了两下,老人才站稳。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低矮的店铺——供销社、国营饭店、副食品店、新华书店、邮电局。
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走着。
李德厚站在路边,四下看了看,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他来过县城很多次,大多是来卖菜、买化肥,从来不知道武装部在什么地方。
“武装部在县政府的西边,”李雄关说道,“县政府在鼓楼街,从这儿往北走,过两条街就到了。”
李德厚看了儿子一眼,他今天已经看到太多想不通的事了——儿子突然变得沉稳老练,父亲突然变成了战斗英雄,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走吧。”李老栓说道。
三个人沿着主街往北走。
李德厚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父亲跟没跟上。
街上的人开始注意到他们了。
一个穿着灰布军装、戴着八角帽、胸前挂满勋章的老人,拄着竹竿拐杖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这画面实在太扎眼了。
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从旁边经过,车把歪了一下,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
两个供销社的女售货员站在门口聊天,看见李老栓走过来,嘴里的瓜子都不嗑了。
“那是啥人?”一个售货员小声问。
“不知道……好像是当兵的?”
“当兵的?咋穿那样的军装?跟现在的军装不一样啊。”
“那是老军装,红军时候的。你看他那帽子,八角帽,是红军戴的。”
“红军?”售货员惊讶道,“现在还有红军?”
“你小声点!”另一个售货员拉了她一把,眼睛一直盯着李老栓胸前的勋章,数了一下,没数清,又数了一遍,还是没数清。
拐过两条街,就到了鼓楼街。
鼓楼街是县城最宽的一条街,县政府、公安局、武装部都在这条街上。
县政府是一栋三层的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某某县人民政府”。
武装部在县政府的西边,隔着一个院子。
也是一栋三层的砖楼,但比县政府的新一些,外墙刷了黄色的涂料,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华夏人民解放军某某县人民武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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