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走到苏梦瑶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瑶瑶姐,我刚才……不该那么跟人家说话。”
苏梦瑶看着他,没说话。
“我就是觉得,这人太较真了。咱们卖个礼盒,又不是偷又不是抢,至于上纲上线吗?”赵刚嘟囔着,“谁知道你真有授权啊……”
“刚子,”苏梦瑶打断他,“你知道咱们跟那些‘蹭热度’的商家,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赵刚摇了摇头。
“不是产品好,不是包装漂亮,是咱们敢把授权书亮出来,经得起查。”苏梦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这个社会,投机取巧的人太多了。认真做事的人,反而被当成异类。陈教授为什么那么激动?因为他见过太多侵权的、钻空子的,他以为咱们也是那种人。”
她顿了顿,看着赵刚:“你刚才说他是‘刺儿头’。我告诉你,这种‘刺儿头’,越多越好。每一个‘刺儿头’,都是在帮咱们把漏洞堵上,帮咱们把路走正。”
赵刚不说话了。
“以后,不管谁质疑,咱们都不急不恼。把授权书拿出来,客客气气地解释。让质疑的人,变成咱们的宣传员。”苏梦瑶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把展板的事盯一下。”
赵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梦瑶站在窗前,看着陈教授远去的背影。那个佝偻的的背影,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忽然觉得,这个社会,缺的不是聪明人,是陈教授这种认死理的人。
他们不讨喜,但他们是社会的底线。
授权书被裱起来挂在建设路总店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一块放大的展板,上面印着授权书的全文,还用红框标出了“京味瑶”三个字和奥运五环的使用范围。每一个进店的顾客,第一眼就能看见。
小红站在展板旁边,给好奇的顾客讲解:“我们‘京味瑶’的奥运系列礼盒,是正经八百经过奥组委授权的。您看,这是授权书原件,盖着红章呢!”
顾客们纷纷驻足观看,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竖起大拇指:“了不得!小企业能拿到奥运授权,不容易!”
“是啊,以前买这种东西,总怕是假的。现在看见授权书,放心了!”
赵刚站在旁边,听着那些议论,心里那点别扭终于散了。他想起陈教授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苏老板,你是个认真的人。认真的人,不会吃亏。”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陈教授没有食言。
一周后,他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七八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都是燕北大学退休的教授。陈教授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报纸,但这次不是来质问的,是来当向导的。
“老张,你看,这就是我说的那家店。授权书就挂在那儿,看见了没有?红章,奥组委的。”
“老李,你尝尝这个芝麻卷,我跟你说,味道不比稻香村的差,而且人家是有奥运授权的,送礼拿得出手!”
“王老师,你不是说要给在美国的女儿寄点特产吗?就这个,我帮你寄过,她收到说好吃,还说包装好看,外国同事都问她在哪买的。”
苏梦瑶从楼上下来,看见陈教授带着一群老教授在店里参观,忍不住笑了。
“陈教授,您这是……”
陈教授转过身,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得意:“苏老板,我带我的老同事们来看看。他们都不信,说一个小饭店能拿到奥运授权,肯定是假的。我就带他们来亲眼看看!”
苏梦瑶连忙让小红倒茶、拿试吃品。老教授们围在展板前,七嘴八舌地议论。
“还真是奥组委的章!我当年在教育部工作的时候,见过这种格式的授权书,假不了。”
“这个芝麻卷确实不错,甜咸适中,比那些老字号的点心有特色。”
“苏老板,你们这个礼盒,能邮寄到国外吗?我女儿在美国,想给她寄点家乡的味道。”
苏梦瑶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脸上始终带着笑。她看着陈教授在人群中穿梭,给老同事们讲解授权书的意义、产品的特色、品牌的来历,那股认真劲儿,比他自己评教授职称还投入。
陈教授侧身指了指身后的老伙伴们,“这些都是我们学校的老吃货,听说你这儿有好东西,非要跟来。”
苏梦瑶连忙让小红搬椅子、倒茶,把试吃的点心摆了一桌。老教授们围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品尝,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个芝麻卷好,酥脆,不甜腻!”
“驴打滚的豆沙馅细腻,比我小时候吃的还香。”
“陈老师,你推荐的果然没错。”
陈教授坐在中间,脸上带着得意。他拿起一块芝麻卷,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忽然叹了口气。
“苏老板,你不知道,我们这些老家伙,年轻的时候哪有条件吃点心啊。”他放下手里的饼,目光有些悠远,“我小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吃上一块槽子糕,还得分着吃。那时候就想着,等以后有钱了,一定天天吃点心。”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教授接过话:“可不是嘛!我参加工作那会儿,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一块点心一毛五,都舍不得买。偶尔买一块,揣在兜里,走一路摸一路,就是舍不得吃。”
几个老教授都笑了,笑着笑着,眼里又有了些湿意。
“后来呢?”苏梦瑶问。
“后来条件好了,想吃啥都能买得起了。”陈教授苦笑了一下,“可身体不行了。血糖高、血脂高、血压高,医生说甜的东西要少吃,油腻的东西要少吃。以前舍不得吃的,现在不能吃了。”
他拿起那块芝麻卷,看了看,又放下:“你看这个,芝麻香、饼酥脆,可它甜啊,还有油。我吃一块,血糖就得往上蹿。老伴儿管着我,不让我多吃。”
旁边的老教授们纷纷点头,有的叹气,有的摇头,有的自嘲地拍拍肚子。
“我这辈子,跟点心算是无缘了。”一个老教授说。
“也不能说无缘,就是缘分浅。”另一个纠正他。
苏梦瑶听着,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她看着这些老人——他们学识渊博,桃李满天下,为这个国家奉献了一辈子。如今退休了,有钱了,有闲了,却连一块点心都不能痛快地吃。
这是多么大的遗憾。
“陈教授,”她开口了,“如果有一种点心,不甜、不油,但味道不差,你们愿意吃吗?”
陈教授愣了一下:“不甜不油?那还是点心吗?”
“当然是啊。”苏梦瑶笑了,“只是把糖换成木糖醇,把油换成健康的植物油,口感稍微调整一下,但样子、香味、吃点心那种满足感,都在。”
老教授们面面相觑,眼里都亮了一下。
“真有这种东西?”一个老教授问。
“现在还没有,但可以研发。”苏梦瑶站起来,“您几位今天这一番话,给我提了个醒。现在生活好了,老年人越来越多,像您几位这样想吃又不敢吃的人,太多了。如果能做出适合老年人的低糖点心,那不就是新的市场吗?”
陈教授眼睛亮了:“苏老板,你这脑子,转得真快!”
苏梦瑶笑了笑,没接话。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木糖醇、低脂、高纤维、小包装、便于储存。产品定位不是“零食”,是“老年人的小确幸”。包装不要太花哨,但要温馨,要让人觉得“这是专门为我做的”。
当天晚上,她把王志诚叫到办公室。
“志诚,你明天开始,研究一下木糖醇点心的生产工艺。先不急着做样品,把资料查清楚。原料供应商、设备、成本、市场容量,一样一样来。”
王志诚愣了一下:“苏总,奥运系列还在铺货,现在就搞新产品,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苏梦瑶语气笃定,“奥运系列是给年轻人的、给游客的。低糖点心是给老年人的、给注重健康的人的。两条腿走路,更稳当。”
她顿了顿,看着王志诚:“你知道今天陈教授跟我说什么吗?他说,年轻的时候没条件吃,现在有条件了却不能吃。这句话,我听了心里难受。”
王志诚沉默了。
“咱们‘京味瑶’做餐饮,不只是为了赚钱。能让那些苦了一辈子的人,在晚年吃上一口安心的、好吃的点心,这也是咱们该做的事。”
王志诚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木糖醇点心研发”几个字。
写完之后,王志诚凑过来,小声说:“瑶瑶姐,这老爷子,是真服你了。”
苏梦瑶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她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最难缠的客户,一旦被你征服,就是最忠诚的客户。陈教授就是这种人。他不是故意找茬,是太较真。一旦你证明了自己的认真,他就会用同样的认真,来回报你。
当天,老教授们一共买了二十多盒礼盒。陈教授自己买了五盒,说要寄给外地的学生和国外的朋友。
“苏老板,我跟你说,”陈教授一边掏钱一边说,“我那些学生,在全国各地的大学教书,有的还在国外。他们收到我的礼盒,就知道是燕北的味道。你这京味瑶三个字,以后就是燕北的名片!”
苏梦瑶帮他打包,系上红色的礼品绳,递过去:“陈教授,谢谢您。”
“别谢我,谢你自己。”陈教授接过礼盒,认真地看着她,“你是个认真做事的人。认真的人,不会被辜负。”
他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建设路的人流中。
陈教授后来成了“京味瑶”低糖点心研发的“编外顾问”。他每次来店里,都会带几块样品回去,分给老伙伴们品尝,然后把意见反馈给王志诚。
“太甜了,木糖醇可以再少放点。”
“口感有点硬,老年人牙口不好,要软一点。”
“包装上能不能把营养成分表印大一点?我们老年人眼神不好。”
王志诚一一记录,一一调整。研发的过程比奥运系列还漫长,因为低糖点心不仅要好吃,还要健康,还要符合老年人的饮食习惯。但苏梦瑶不急。她知道,这条路,走得慢一点,才能走得远。
几个月后,第一批“京味瑶·银龄系列”低糖点心上市。包装盒是温暖的米黄色,上面印着一行小字:“献给为这个时代奉献过青春的人。”
陈教授买了第一盒,打开,拿出一块木糖醇芝麻饼,咬了一口。他嚼了很久,然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
“就是这个味儿。”他说,“跟小时候一个味儿,但不用担心血糖了。”
旁边的老教授们都笑了,笑着笑着,也有人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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