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瑶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建设路总店交给陈志远之后，她以为能轻松点，结果事儿反而更多了。天津分店那边三天两头打电话，王志诚在上海也老有事情要商量，再加上家里家外一堆杂事，她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用。
那天下午，李万红主任打来电话。
“苏老板，有个事儿想请您帮个忙。”
苏梦瑶听到电话里是李万红的声音，马上放下手里的账本：“李主任您说。”毕竟对于她来说，李万红真的是她的贵人了。
“是这样，咱们建设路的街道组织了一次扶贫帮困活动，想请一些企业家一起去看看困难户。”李主任说，“您要是方便的话，一起走走？”
苏梦瑶想了想。店里的事能推就推，这种事倒是不好推。
“行，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在街道办事处集合。”
第二天一早，苏梦瑶按时到了街道办。
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有几张熟面孔——开饭馆的老张，搞装修的老王，还有个在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吴。都是街道上的个体户，平时见面点点头的交情。
李主任出来招呼大家，一人发了张名单。
“今天咱们去看五户。”她说，“都是街道上的困难户，有的孤寡老人，有的家里有病人，有的孩子上不起学。咱们去看看情况，能帮就帮一把。”
一行人跟着李主任出发了。
第一户是个独居老太太，住在一间十来平米的平房里。屋里光线暗，进去半天眼睛才适应。老太太躺在床上，见有人来，想坐起来，挣扎了半天没起来。
“大娘，您躺着，别动。”李主任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这是街道上几个老板，来看您的。”
老太太点点头，眼眶红了。
苏梦瑶站在旁边，看着屋里那几件老旧的家具，看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吊兰，心里有点堵。
老张掏出一百块钱，塞在老太太枕头底下。老王也掏了钱。老吴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去了。
苏梦瑶也掏了一百。
老太太拉着李主任的手，翻来覆去地谢，谢完这个谢那个。
从屋里出来，老张叹了口气。
“这日子，怎么过的。”
没人接话。
第二户是个残疾的中年男人，瘫在床上十几年了，全靠七十岁的老娘照顾。屋里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墙角堆着药瓶子，桌上摆着吃剩的半碗稀饭。
老张这回没说话，直接把钱放在桌上。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一家比一家难，一家比一家惨。
看完第五户出来，苏梦瑶站在胡同口，半天没动。
老张走过来，递了根烟。她摆摆手，不抽。
“苏老板，头一回看这个？”老张问。
“嗯。”
“慢慢就习惯了。”老张点上烟，“这城里看着光鲜，底下这种事多了去了。咱们帮得了一个帮不了十个，帮得了十个帮不了一百个。”
他吐了口烟：“所以后来我想开了，能帮就帮，帮不了也别太往心里去。咱们自己也是苦过来的，没那么大本事。”
苏梦瑶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刚来燕北市那会儿，住的那间小平房，比这些人家的也强不了多少。要不是后来拼出来了，说不定现在也是名单上的困难户。
可她拼出来了。
她有了三家店，有了房，有了车，有了几十个员工。
她有能力帮人了。
“李主任。”她追上走在前面的李主任，“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李主任停下脚步。
“您说。”
“咱们街道，像这样的困难户有多少？”
李主任想了想：“登记在册的有七八十户吧。还有好多没登记的，情况也差不多。”
“这里面有劳动能力的，大概有多少？”
李主任愣了一下。
“这……没统计过。您问这个干什么？”
苏梦瑶沉默了一会儿。
“李主任，我想了个主意。”她说，“您帮我统计一下，哪些困难户家里有劳动力，愿意出来干活的。我店里缺人，可以给他们安排工作。”
李主任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苏老板，您这是……”
“不是施舍。”苏梦瑶说，“是正经工作。洗碗、扫地、传菜，能干就行。工资跟其他员工一样，该多少是多少。”
她顿了顿：“那些没劳动能力的，街道怎么帮，我也跟着出份力。”
李主任的眼眶忽然红了。
“苏老板，我替那些困难户谢谢您。”她握着苏梦瑶的手，“您放心，这事儿我来办。”
晚上回家，苏梦瑶把这事儿跟陈志远说了。
陈志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梦瑶，你这是图什么？”
苏梦瑶看着他。
“什么图什么？”
“就是……”陈志远斟酌着措辞，“那些人跟你非亲非故的，你管他们干什么？”
苏梦瑶没急着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志远。”她开口，“你记不记得，咱们刚来燕北市那年，住的那间平房？”
陈志远点点头。
“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死。下雨的时候屋顶漏雨，得拿盆接着。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房子，什么时候能不用为房租发愁。”
她转过身，看着陈志远。
“现在咱们有了。可那些人还没有。”
陈志远不说话了。
“我不是圣人。”苏梦瑶说，“我只是觉得，自己淋过雨，知道淋雨的滋味。现在有了伞，能给人家遮一点是一点。”
她顿了顿：“再说了，这也不是白给。他们来店里干活，拿工资，自食其力。咱们多几个员工，他们也多条活路。这叫双赢。”
陈志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说得对。”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何尝不是在这座城市里挣扎过？只是那时候，她忙着活命，没空看别人。
现在站得高了，反而看得清了。
“又在想什么呢？”陈志远问了一句。
苏梦瑶摇摇头，没说话。
同是在燕北市，有人从煎饼摊干到了四家分店，有人还在垃圾堆里找吃的。她帮不了所有人，但至少，今天能让几个人暖和一些。
这燕北市，还有太多人等着吃饱穿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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