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店主说出“三千”两个字的时候,自己先心虚了。
这个价格太高了。
九七年的宁海,一把普通民谣吉他百来块钱,好一点的三五百,上千块已经算是专业级乐器。两千多块能买一台不错的钢琴,摆在客厅里,亲戚朋友来了都要围着看半天。谁会花三千块买这么一把冷门乐器?巴掌大,犰狳壳做的,拿出去都没人认识。
阿根廷外教定的就是这个价,她也不能降价。现在被人问,她都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她等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还价,或者直接扭头走人。
“我要了。”韩学涛说,“帮我包好。”
女店主愣了一下。
“就这个,您……不再看看别的?”
“不用。”韩学涛从兜里掏钱包,“包结实点,我骑摩托。”
女店主张了张嘴,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韩学涛又催了一声“老板?”,她才回过神来,赶紧转身去柜台后面找包装盒,手忙脚乱的,差点碰掉架子上一排口琴。
韩学涛站在店里等,目光落在那把恰兰戈上。
三千块。跟展雪那把美豪比起来差得远,但也不便宜了。展雪当时伸出三根手指说“三百多”,翻十倍也就三千。关键是这玩意儿有特色,估计她也没玩过。送她一把恰兰戈,比硬凑一把同价位的吉他有意思多了。
他脑海里闪过那天晚上的画面——展雪抡起吉他砸人那一幕。吉他在那人头上抡开,琴弦崩断,她双手全是血,站在那儿,连痛都没喊一声。
确实很酷,完美诠释暴力美学!
女店主把恰兰戈装进一个深蓝色绒布袋子,又塞进一个硬纸盒里,胶带缠了好几道,最后还用绳子扎了个提手。她忙完这一套,把盒子递过来,手缩回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您等一下。”
她转身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盒子,木头的,巴掌大,雕着简单的花纹。她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笛子。
“这个……送给您。”女店主语气有点不好意思,“算是附赠的。”
韩学涛接过来看了一眼——
“盖纳笛?”
笛身不长,比普通竹笛短一截,颜色是骨白色的,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纹路。他翻过来看了一眼笛尾——鹰腿骨。骨壁厚,质地硬,打磨得很光滑。
“恰兰戈、盖纳笛,都是南美那边的乐器。”女店主说,“您是我见过第一个能叫出盖纳笛名字的客人。您是艺术学院的学生?”
“不是。宁海大学的。”
女店主表情有些无语,艺校音乐系都没几个能叫出这种乐器名字的,宁海大学的怎么认识这个?
韩学涛没解释,把盖纳笛举到嘴边,试着吹了一声。
音色不太对。
高音发飘,声音散,不像他以前在南美吹过的那些,又亮又扎实,这个吹起来,总感觉差了点意思。
难道是残次品?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笛身。做工挺好的,选的骨头也不错,质量甚至比他在南美买的还好一些。算了,自己也不是专业玩音乐的,这点差别对他没啥影响。
他把盖纳笛收进口袋,冲女店主点了下头:“谢了。”
出门跨上摩托车,恰兰戈的盒子绑在后座上,发动机器,拐出青瓜巷,朝学校方向骑去。
到学校门口,韩学涛拨了展雪寝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喂,找谁?”
“展雪。”
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带着点意外:“你是韩学涛?”
“你是?”韩学涛没听出是谁,但对方反而听出了他的声音。
“我是袁圆呀。”
袁圆说完,电话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她才接着说:“你等着,我去帮你喊。她在洗头呢。”
韩学涛握着话筒,脑子里过了一下袁圆的脸。
上次见她还是上学期在图书馆,这中间一次也没见过。她怎么一下子听出自己的声音?他可以第一次打电话到她们405寝室!
电话那头传来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的声音,远远的有人喊了一声,“展雪,电话!”
然后是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等了三分多钟,话筒里才重新有了动静。
“韩学涛?”展雪的声音似乎都带着湿气,像是边擦头发边说话,“你怎么打电话到我们寝室来了?”
“我把你摩托车骑回来了。方便的话下来拿。”
“你等等,我换个衣服。”
“你这车平时停哪儿的?我直接给你骑过去。”
“保卫处值班室旁边有个车棚,你去那儿等我吧。”
405寝室,展雪放下话筒转过身,发现全寝室的人都在看她。
高洋第一个开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韩学涛竟然打电话到我们寝室!”
胡荔荔盘腿坐在上铺,手里拿着一本《当代歌坛》:“他们那边好像就韩学涛和赵江没往我们寝室打过电话吧?”
“赵江有女朋友。”高洋说,“韩学涛才是真正的另类。”
周兰坐在床边,想起寒假韩学涛背着李曼去医院那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徐爽趴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展雪:“打西边出来的不是韩学涛,是雪儿。我从来没见雪儿答应哪个男生晚上出去过。”
展雪没接话,打开柜子,从里面抽出一条红裙子,抖开,在身上比了一下。
她右手还缠着纱布,动作不太利索。
高洋说:“哟,还要换衣服?”
展雪没理她,把红裙子放在床上,又翻出电吹风,插上电,嗡嗡嗡地吹头发。
“你们吃瓜吃得差不多了吧?能不能换个话题?”展雪一边吹一边说。
“这才哪儿到哪儿。”徐爽翻了个身,“我觉得有问题。”
袁圆抬头问:“什么问题?”
徐爽坐起来,说:“雪儿手受伤回来没两天,韩学涛就打电话过来约她。要说这里面没什么关联,我才不信。”
这话一说,全寝室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到展雪身上。
高洋猛地醒悟:“对呀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那天晚上熄灯了你不在,我们都还在担心呢——”
说到这里,她声音突然小了,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那天晚上展雪可是一夜未归。
第二天回来手上就缠了纱布。
现在韩学涛又打电话找过来。
几个女生目光交碰,谁都没说话,但脑子里已经演完了一整部连续剧。
展雪关掉电吹风,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她拿梳子把头发通开,用一根红色发圈扎成马尾,弯腰系好帆布鞋的鞋带。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盯着她的眼睛。
“你们接着八卦,想怎么猜就怎么猜。反正都是错的。”
门在身后关上了。
车棚在保卫处值班室旁边,一排铁皮棚子,里面停着几十辆自行车,零零散散几辆摩托车。
韩学涛坐在车棚外的台阶上,手里摆弄着那支盖纳笛,翻来覆去地看。摩托车停在旁边,车把上挂着恰兰戈的盒子。
展雪走过来,先围着摩托车转了一圈,又弯腰看了看车身上的划痕。
“头盔呢?”
韩学涛抬头,愣了一下:“没了。我从派出所领回来就这样。回头我买一个送你。”
展雪没再说什么,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根笛子上。
“你在摆弄什么东西?”
韩学涛把盖纳笛在手里扬了扬:“骨笛,刚买的。在店里没发现门道,现在越看越觉得有点意思。”
展雪伸手:“送我的?给我看看。”
韩学涛一指摩托车上挂的盒子,“那个大的才是送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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