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保国陷入了沉默,他不是没听懂陈三皮的话外音。
五十万国债券,能让他在退休前画上一个大大的圆满句号,也能让任何一个渴望进步的人疯狂。
港城不大,每天渴望向上的人不在少数,就连他屁股底下这把椅子,早就有人眼红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嗒,嗒。
他完全可以利用所长的身份,随便扣个罪名把人带走,关起来,审一夜,天亮之前什么都问出来了。
这种事他不是没干过,在派出所干了三十年,什么刺头没见过?软的硬的,甜的辣的,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一个二十多岁的混子,能有多硬的骨头?
但陈三皮的名字他不是没听过。
火车站那片,近段时间风头最劲的人物。
单枪匹马跟赵老四叫板,不但没死,还从赵老四手里抠出了两个货柜的调度权。
这种人,要么是莽夫,要么是有手段。
很显然,陈三皮这人,两头都沾。
郑保国在脑子里把陈三皮的底细过了一遍,没爹,老娘尿毒症,手底下拢着一小撮人,跟穗州那边也有牵扯。
这种人,不是靠吓就能吓住的。
他还有几年就退休了,不想在最后关头弄巧成拙。
郑保国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往椅背上一靠,折叠椅吱呀一声,像是在替他叹气。
他看着陈三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
“陈三皮同志,你说的那个奖励,所里一次性拿不出……”
他说得慢,像在一边说一边想,每个字都留了余地。
陈三皮接过话。
“郑所长,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何况您遇事亲力亲为,大老远跑来一趟,足以说明您是为民服务的,我要是太死板了,倒显得不知好歹。”
郑保国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没到眼里,只是在脸上挂了挂。
他转过头,看向林警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小刘啊,所里眼下能凑出多少?”
林警官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很快反应过来。
郑保国这是在找台阶,这个台阶搭好了,后面的事就好谈了。
她正要报出一个数字时,陈三皮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郑所长,困难都是暂时的。”
他不是愣头青,自然看懂了郑保国的意思,无非是想说所里只能凑出点微末,但老娘的命就差最后一点,软不得。
他继续说:“五十万可不是小数字,对我来说没什么,反正不是我的东西,说与不说,跟谁说,区别不大。”
林警官的嘴闭上了,她捏紧了手里的钢笔。
陈三皮的话把她堵得死死的。
什么叫跟谁说都一样?这是在告诉她,你们不接,有的是人接。
港城不止一个派出所,港城上面还有市局,市局上面还有省厅,再不济换个部门。
五十万的国债券,扔到哪都是响当当的政绩。
她挤出一丝笑容,像贴上去的:“所长,要不我出去打个电话问问,让所里的同志紧吧紧吧。”
郑保国没吱声。
她转身朝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正要往下压。
“等等。”
郑保国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林警官的手停了。
“五千,”他说,“我个人掏。”
陈三皮干笑两声。
他把手从被面上拿起来,在床头柜上那摞钱上拍了拍,啪的一声,钱被拍得塌下去一截。
“郑所长,咱们且不说十个点,就算按五个点算,那也是两万五。”
他顿了顿,直视郑保国。
“五千?您有点欺负我小学没毕业,不会算数了。”
病房里静了一瞬。
王秀兰站在床边,手里的抹布被她攥得拧成了麻花,呼吸都忘了。
林警官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走,也没回头。
郑保国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不敲了。
慢慢挺直身子,脸上那副平易近人的模样随着身子的挺直,消失了。
“陈三皮,你想要多少?”
陈三皮也不矫情,竖起一根手指:“不多,一万五。”
郑保国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万五,”他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你知道一万五块钱,够一个普通家庭吃几年?”
陈三皮点了点头:“知道。”
“那你还……”
“郑所长,”陈三皮打断他,“一万五换个机会,我瞅着稳挣不亏。”
两个人都沉默了,对视足足五秒,随后默契的笑出声。
“消息可靠?”
陈三皮比了个“九”的手势。
九成把握?郑保国心脏猛的一颤,下意识的搓了搓手指。
这个概率,没有百分百听着爽,但却比百分百让人格外的踏实。
“时间,地点。”
陈三皮没答,甚至漫不经心的看向王秀兰:“秀兰,苹果还有吗?我嘴干了。”
王秀兰一颗心从郑保国进入病房那一刻就没平静过,冷不丁的被点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不清楚陈三皮要干什么。
但郑保国哪里不知道。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有多少时间准备?”
陈三皮依旧没直说:“尽快吧,我怕夜长梦多。”
郑保国走了,没犹豫,没含蓄,走到门口时停住了脚步。
“陈三皮,一万五不是小数字,我希望往后见面是愉快的。”
陈三皮明白郑保国想传递什么,无非就是钱给了,信息有误的话,那这事就小不下来了。
他没绕弯子:“我和我妈,都在医院。”
郑保国是聪明的,这句话足够了。
他点点头,临走前在林警官肩膀上拍两下,丢下一句,陈三皮是个好同志,你留下看看他还有哪些需要帮助的。
林警官了然的应了声。
然而,郑保国前脚迈出病房时,陈三皮却对林警官说:“麻烦你也出去,我想和媳妇苟且一会,怕被人窥视。”
“你!”
林警官气的一跺脚。
病房终于回归正常了。
王秀兰长舒一口气,手里掐着苹果,苹果汁滴了几滴在鞋子上也没意识到。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陈三皮,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最后憋出一句。
“一万五,他会给吗?”
陈三皮冲她咧嘴一笑,手指比了个“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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