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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蜜饯


王绣师的声音尖利根本没有半分歉意,沈卿棠眉头微蹙,正要开口,绣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暗青色褙子的管事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嬷嬷生了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一进门就将绣房里的情形扫了个干净。
看到沈卿棠额上的伤,地上散落的丝线和翻倒的绣架,嬷嬷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王绣师眼珠一转,立刻抢在前头开了口,语气又快又自然,像是已经提前演练过一样,“张嬷嬷,沈绣师不小心把丝线打翻了,捡丝线的时候又不小心碰翻了绣架,撞到了头。”
不小心。
三个字轻飘飘的,就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沈卿棠自己身上。
张嬷嬷的目光落在沈卿棠额头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眉头拧得更紧了,却没有追问,也没有查验。其他几个绣师低着头,有的在假装整理针线,有的盯着绣架上的纹样,没有一个开口说话。
沉默,就是其他绣师的态度。
沈卿棠抬眸看了王绣师一眼。王绣师正好也看过来,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那模样分明是在说:你告啊,你倒是去告啊,看谁能帮你。
真是有恃无恐。
沈卿棠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了颤。
她知道,辩驳没有用。
在这绣房里,王绣师根基深厚,她一个刚来的绣娘,就算把真相说出来,也没有人会为她作证。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说她诬陷同僚,到时候错的还是她。
况且,王绣师前天刚被打了二十板子,今天就敢大摇大摆地来找她的麻烦,若背后没有人撑腰,她断不敢这么张狂
至于是谁撑腰,她不必想都知道。
她若真的把这件事闹到谢靳言面前,最后等来的恐怕不是公道,而是另一场羞辱。
张嬷嬷扫了沈卿棠一眼,语气淡淡的:“既然受了伤,今日就别绣了,回去歇着吧,去药房领药涂上,明日回来继续做工,若耽误了王爷与郡主的婚服,仔细你的皮。”
沈卿棠垂眸应了声是,用手帕捂着额头的伤口,起身离开了绣房。
走到院中,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不远处的廊柱后面,一道颀长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谢靳言负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着沈卿棠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绣房,眼底情绪翻涌。
半晌,他收回目光,侧眸看向卫昭,眼神冰冷,“你这王府的侍卫长想来是不必当了。”他声音不大,却让卫昭心底发冷,“如今倒是谁都能在本王的王府里撒野了。以后这靖王府不如改改名,你觉得如何?”
卫昭心头一凛,脊背瞬间绷直。他跟了王爷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主子露出这种情绪。
“属下这就去处置那些欺上瞒下的狗奴才。”卫昭连忙躬身,话音落下就要转身...
“怎么处置?”
卫昭脚步一顿,回过身来,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带些讨好的笑,“属下在这府中还是敢借着殿下您的威名狐假虎威一下的,他们冲撞了属下,被属下赶走也不无可能嘛。”
他抬眸看向谢靳言,那表情老实巴交的,像一只摇尾巴的大狗,“殿下,若那些个狗奴才告到您这里来,您会给属下撑腰的吧?”
谢靳言没接这句话。
他转身往芭蕉深处的假山后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声音淡漠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滚去药房交代一声。”
卫昭一愣。
“那张脸若落了疤,仔细你的皮。”谢靳言的声音从假山后面传来,凉飕飕的,让人不寒而栗。
卫昭:“.......”
看着自家主子越走越远的背影,卫昭整个人都凌乱了。
主子和那小绣娘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破例让一个小绣娘单独住一间院子就罢了。
看那小绣娘的目光更是灼热得巴不得把人都烧出一个窟窿来...
明明每次见到那小绣娘都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说的话一句比一句伤人,可一看到小绣娘被旁人欺负了,又巴不得把欺负小绣娘的那个人扒皮抽筋。
难道他们王爷就喜欢这种柔柔弱弱的小寡妇?
......
沈卿棠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时,感觉头上的痛感更强烈了。
她打了井水,蹲在院中的木盆前,看着水里映出自己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她咬着牙,用帕子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井水冰凉,触到伤口的那一刻,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快速清洗了伤口,她回到屋中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条,笨拙地把额头缠上。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直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
额角的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痛,像有人拿针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戳。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幔帐,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云端上,整个人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眼泪从眼眶滑落,滑进鬓发里,消失不见...
沈卿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次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圆润白净的小脸,眉眼弯弯的,正关切地看着她。
是佩兰。
见她醒了,佩兰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伸手扶着她坐起来,“卿棠姐姐,你醒了?正好我给你端了肉粥,快起来喝点。”
“你...”沈卿棠刚想问她怎么来了,忽然觉得不对。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到的不是粗糙的布条,而是柔软干净的纱布,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伤口也没有先前那么疼了,清凉的药膏覆在上面,将那股灼热的痛意压了下去。
她怔了怔,有些不解地看向佩兰。
佩兰见她眼神疑惑,一边舀了肉粥递给她,一边笑着解释,“晌午我瞧你没有来厨房用饭,便想着过来给你送点吃的,谁知进屋发现你晕倒了。我吓了一跳,赶紧去药房拿了药回来给你上药,又请府医给你开了点药。”
说着她转身往外走,“我还给你熬着药呢,卿棠姐姐你先喝粥,我去瞧瞧药熬好没有。”
沈卿棠端着粥碗,温热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她鼻子发酸,“佩兰,我们萍水相逢,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沈卿棠看着佩兰的背影,其实想问的是,是不是他让你这么做的?
她知道的。王府的府医并不是她们这种身份卑微的绣娘能请得动的,她一个刚入府没几天的绣娘,怎么可能有那个面子让府医出手?若没有他的授意,府医根本不会踏进这间偏远的院子。
她想不通。
为什么他明明当着她的面对她百般羞辱,说出来的话字字诛心,却又在背地里让人对她多加照顾。
难道是怕她死了,再也无法折磨她了?
佩兰回过头,看着眼眶微红的沈卿棠,她轻笑着低声道:“昨日我就与姐姐说了,我觉得姐姐你是个好人,想与你成朋友,以后咱们在这王府也有一个照应。”
“可我在王府是呆不久的,等把王爷的婚服绣好我就会离开。”沈卿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端着粥碗,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碗里搅动,神情落寞,“如今我在王府中举步维艰,你和我交好说不定还会惹火烧身,你现在最明智的选择是远离我。”
佩兰怔住了。
她确实是奉命来照顾沈卿棠的,这是上头交代下来的差事,她做好本分就是了。可她真的没有想过,这位沈娘子在自己都自身难保的时候,竟然还在担心她的处境。
好一会儿,佩兰才轻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我不过是厨房的一个粗使丫头,没人会在意我与谁交好的,姐姐你别多想。”
说完她匆匆转过身往外走,“药熬好了,我去给你把药端来。”
佩兰很快就把药端了回来,黑乎乎的一碗,冒着苦涩的热气。见沈卿棠还在发呆,她叹了口气,“姐姐你今日伤到了头,需要好生将养,万万不能疏忽,这些药也不能不喝,可千万不要任性。”
“不会。”沈卿棠捧着粥碗,几口就把粥喝完,滚烫的粥滑过喉咙,烫得她眼眶更红了。她把空碗放下,接过佩兰手中的药碗,吹了吹,然后一口一口地把那碗苦涩的药喝了下去。
她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念儿还在等着她回去呢。
佩兰见沈卿棠眼都不眨地把一碗苦药灌了下去,从怀中掏出一个纸袋打开,递到沈卿棠面前,里面躺着几颗梅子蜜饯,个个圆润饱满,上面还裹着一层糖霜。
沈卿棠一怔,蜜饯矜贵,寻常人家哪里舍得买这个。她看着那几颗蜜饯,喉咙里那股苦涩翻涌上来,眼睛又酸又涩。
片刻之后,她摇头笑了笑,哑着嗓子低声道:“多谢,蜜饯矜贵,你自己留着吃吧。”
“我们厨房中这种东西还是很多见的。”佩兰笑着把整包蜜饯塞进沈卿棠手里,“这药苦涩,你喝完后吃一颗,嗓子会舒服一些的。”
沈卿棠低头看着油纸包里那几颗圆润的蜜饯,轻轻咬着唇,指甲死死地掐着手心。
她不会愚蠢到佩兰做得这么明显了,还只以为这些只是一个小姑娘单纯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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