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后,活死人墓。
幽谷森然,古木参天。
昔日清幽之地,如今更添几分死寂。
那道重逾万钧的断龙石,如同亘古闸门,沉沉嵌在墓道入口,隔绝内外,石上苔痕斑驳,诉说着岁月尘封。
裘图小小身影立于石前,背负双手,眼眸扫过巨障,将头凑近,轻嗅两下。
果然——
一丝玩味悄然爬上嘴角。
忽然,看着这曾令他也无可奈何的巨石,一个念头如水中浮泡,倏然涌上通明心湖——何不试试?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又自然而然。
对于已然明心见性、本自具足的他而言,世间万般阻碍,若欲破除,不过一念之间。
阻碍本身,亦成了可供把玩的物事。
念头既生,便无犹豫。
但见他缓缓伸出那双看似稚嫩、实则莹润如玉的小手,轻轻按在了布满岁月痕迹的断龙石底部。
裘图此念非是狂妄。
他身负惊世骇俗之力,早已超脱凡俗武夫之想象。
其一,乃明心见性之功。
灵台澄澈如镜,意识与末那识圆融无碍,对自身这具皮囊的掌控已达毫巅微境。
每一寸筋肉,每一缕筋膜,每一块骨骼,皆如臂使指,心意所至,劲力瞬间便能凝聚于一点,无半分迟滞损耗。
此等对肉身宝藏的极致掌控,使他能将自身力量发挥至理论极限,甚至超越极限。
其二,乃《龙象般若功》十三重圆满之境。
十二载珠峰绝顶苦修,沟通末那,启迪灵慧,终将这密宗无上护法神功推至巅峰。
十三龙十三象的沛然神力,早已深深烙印于骨髓气血之中。
此力非仅蛮劲,更蕴含刚柔并济、生生不息之真意,一经催动,便如江河决堤,山岳倾颓。
其三,乃两世修行的横练绝世——《铁掌神功》。
此功虽早已臻“玉砂掌”化境,再难寸进。
但十二载珠峰罡风如刀、冰渣似箭的日夜刮骨磨皮,加之龙象神力滋养、八荒极阳内力的淬炼,已令其筋骨皮膜坚逾百炼精钢,通体刚柔并济。
尤以双掌为最,蕴藏着开碑裂石、无坚不摧的绝世横练威能。
这双看似稚嫩的手掌,实是天下间最可怕的神兵利器之一。
三重伟力叠加,此刻裘图,其肉身已堪称人形龙象,行走金刚!
只见裘图双足微分,如古松扎根,稳稳踏在墓前青石板上。
那小小身躯,在万斤巨石映衬下,渺小得如同蝼蚁撼树。
他并未吐气开声,亦无丝毫内力勃发的征兆,周身气息依旧内敛如深渊古井。
唯有那双按在断龙石底部的稚嫩手掌,肌肤之下,筋肉、筋膜、骨骼以一种肉眼难辨的幅度瞬间绷紧、调整、共鸣!
明心见性带来的入微掌控,让十三重龙象的磅礴神力,毫无保留地、完美协调地汇聚于掌中。
铁掌横练的至坚至锐,则提供了无与伦比的支撑与发力基点!
“起。”
一声轻吐,稚音平淡,却似蕴有千钧之重。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心颤、仿佛大地筋骨被强行扭断的恐怖巨响,骤然撕裂山谷死寂!
那万钧断龙石,那尘封古墓十余载的沉重闸门,竟在裘图那双小小手掌之下,硬生生地、缓缓地向上抬离了地面!
石屑簌簌而落。
石地面以裘图双足为心,绽开蛛网般的裂纹,却诡异地未曾彻底崩碎——那是劲力妙至毫巅的掌控。
巨石与墓道摩擦,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沉重的断龙石被裘图稳稳抬起过顶,双臂擎之,恍若天人!
阳光涌入幽暗墓道,照亮了翻飞的尘埃,也照亮了裘图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好奇的稚嫩面庞。
裘图一步窜入古墓。
“轰隆!”
一声远比抬起时更为沉闷的巨响,断龙石重重落回原位,激起漫天尘土。
地面猛地一颤,终南山仿佛都为之轻轻摇晃。
烟尘弥漫中,裘图收回小手,随意地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襟。
对他而言,断龙石已非阻碍,方才之举,不过是兴之所至,小试牛刀罢了。
稚嫩身影,步履轻缓,径直走向古墓深处。
明珠镶嵌的星河夜廊依旧,清冷辉光洒落,将甬道映照得光影迷离。
裘图目光如古井寒潭,平静扫过沿途每一处熟悉的角落。
储存食物的墓室寒气森森,空置的陶罐依旧光洁整齐地摞在角落,无声诉说着那个由他炽热焦土末那识孕育出的第二人格——曾经的细致与洁癖。
行经那间曾闭关禅定的墓室,清冷珠光下,中央那张沾染暗红血迹、已然破碎的寒玉床映入眼帘。
裘图静立门前,目光幽深,曾经那个扭曲自残、沉溺痛楚快感的虚影仿佛再次浮现于血床之上。
然而,如今的他灵台澄澈如镜,七情六欲再难蒙蔽其心。
只漠然一瞥,转身继续向深处行去。
一丝极其熟悉又带着决绝哀伤的气息,夹杂着另一缕清冷如冰、却已断绝生机的味道,如同两条若有若无的丝线,牵引着他走向古墓最深处——林朝英墓室。
这方石室无一颗明珠镶嵌,漆黑如墨。
裘图踏入黑暗,如鱼归渊。
他并未点燃长明灯,黑暗于他,反更觉适应。
那双明澈如镜的眸子,在绝对黑暗中亦能视物秋毫。
墓室中央,那口原本属于林朝英的厚重石棺依旧紧闭。
然而,就在石棺之侧,多了一口崭新的石棺!
显然是被人搬运过来,随祖师爷同眠。
但见裘图缓步上前,无需开棺,那萦绕棺身、断绝已久的清冷气息已昭示一切——小龙女,便长眠于此。
目光从新棺移开,落在对面那刻满《玉女心经》文字的石壁上。
昏暗中,那些原本熟悉的娟秀古刻旁,多了数行新的刻痕!
字迹刚劲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与了悟,深深锲入石壁,正是杨过手笔。
但见其上刻道:
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
无忧亦无怖。
这四句佛偈,刻在古墓派至高心法《玉女心经》之侧,不知是讽刺还是了悟。
不过——玉女心经所求的“坐忘灵台”、“真阳化欲”,最终指向的“归真合道”,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离爱”?
裘图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杨过这是在学他。
毕竟当日他出古墓之际,也曾念叨此偈。
但见裘图静静立于石壁前,仿佛能从字迹中感受到杨过当时那痛彻心扉后的万念俱灰与强作解脱。
以斩心鉴之法,杀尽所爱,杀尽师门,杀尽长辈,只为求得心死,踏上那独孤求败的绝路?
“呵……”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在死寂的墓室中荡开。
裘图却是从这字迹中看出,杨过当时心中的解脱之意可比悔恨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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