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在深夜最低照明下,看起来比白天长了三倍。
这当然是错觉。柳依依知道从健身房门口到主卧,直线距离连十米都不到。她每天走这段路少说四五趟,倒水、上厕所、去找会长大人蹭网,闭着眼都能走到。
但闭着眼走和睁着眼潜行完全是两码事。
闭着眼的时候,走廊就是走廊。现在,走廊是一条两侧布满房门的深渊甬道,每扇门后面都可能弹出一个NPC,头顶的暖光暗得像蜡烛剩最后一截芯儿,地板上自己的袜子脚每踩一步都能听到棉布和木纹之间极细极细的“沙”。
那个声音轻到可能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但万一不是呢。
万一门后面有人醒着呢。
万一——
前面的背影停了。
姜楠的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五指并拢,掌心朝后。
停。
这个柳依依看懂了。她的脚钉在原地,身体的惯性往前冲了一点又被拽回来。
姜楠的手换了个姿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朝地面点了两下。
这个她没看懂。
她的大脑翻箱倒柜:使命召唤?手语不是这样比的。海豹突击队?没看过。她甚至翻到了《名侦探柯南》里少年侦探团在废弃仓库里用手电筒打信号那集,但那个用的是灯光不是手——
贺令仪转过来了。一只手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柳依依的脚。
地面。脚。
地面有问题?
她的脚有什么问题?
贺令仪的手掌往下压了压。
低。再低。
柳依依蹲了下去。
贺令仪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蹲。
那是什么啊!
她维持着蹲姿仰头看了看前方。姜楠回过头了,看了一眼蹲在走廊中间的柳依依,那个表情怎么形容呢,大概是老师布置了“一加一等于几”然后学生在卷子上写了一篇作文。
姜楠放弃了战术手语。
她的手直接伸过来,掌心朝下,平平地往左推了一下。
往左。绕。
柳依依低头。她下一步要踩的那块地板,在暗光里跟其他地板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但她想起来了。
第五块。
那块踩上去会响的。
她站起身,身体往左偏了半步。棉袜绕过那块板,落在旁边,稳稳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贺令仪跟在身后走了同样的路线。
姜楠没回头了。继续往前。
三个人的影子被暖光压在脚底下,矮矮的,薄薄的,叠在一起几乎分不清。
柳依依在心里开始数步子。
一。二。三。四。
第五步的时候,她的右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不重。从脚背上一滑,往前蹿了出去。顺着地板滚了半圈,碰到了走廊墙根,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
嗒。
三个人同时停了。连停下来的节拍都一样,像有人拿着遥控器按了暂停。
空调在远处嗡嗡地响。空气里除了那声嗡嗡之外什么都没有。
柳依依的眼睛死死盯着墙根方向。暗光里,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模糊的轮廓靠在墙边。
姜楠的右手慢慢抬起来,做了一个压低的手势。别动。
三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大概能念完一段经的时间。
没有门打开。
没有脚步声。
没有。
姜楠松开了手势。
柳依依的眼睛这时候终于适应了暗光,看清了墙根那个东西。
拖鞋。
她的拖鞋。
就是刚才在健身房被踢到角落的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的脚带出来了,卡在棉袜和地板之间,一路无声地跟了她五步。第五步甩出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棉袜。光溜溜的。
左脚。也是棉袜。也光溜溜的。
两只拖鞋在健身房。一只拖鞋在墙根。
三减二等于一。
数学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令人绝望过。
姜楠回头看了一眼墙根的拖鞋,又看了一眼柳依依的脚,没有评论。
没有评论比任何评论都更具杀伤力。
贺令仪从柳依依身边走过的时候,右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是安慰?是“别紧张”?还是“我也觉得你很蠢但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柳依依选择相信第一种解读。这样活着会容易一些。
继续走。
这一段路比之前顺畅了一点。拖鞋危机解除之后,柳依依发现了一件事。
她看得见。
远比她预想得清楚。不是勉强辨认轮廓那种,而是能分辨物体形状、颜色深浅、甚至墙面上细小凸起的那种。暖光虽然调到了最低,但她的眼睛仿佛自动切换到了某种夜间模式,把每一点光都榨干了用。
柳依依花了两秒钟想明白了原因。
熬夜。
持续数年的、日均超过六小时的、关灯沉浸式观看深夜档动画的生活方式。她的眼睛在无数个漆黑的凌晨被训练过了,被迫在只有屏幕光的环境下辨认弹幕、分辨角色表情、注意画面角落的彩蛋。
她的双眼是为黑暗而生的。
好处二号紧跟着冒了出来。
她走路几乎没有存在感。
这个本来让她自卑了很多年的特质,分组被忘记、点名被跳过、连外卖员都会漏她那份,在此刻像一件隐身斗篷。她的脚步声比贺令仪还小。她的气场比走廊上的盆栽还弱。如果此刻有人推开门扫一眼走廊,视线大概率会在她身上直接滑走,跟没看见一样。
原来不被人记住也是一种天赋。
居然到了末世才第一次发现它有用。
她正对自己的隐藏属性感到震撼,身后一扇门开了。
不是前方。是身后。走过了的位置。
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暖黄色的,铺在走廊地面上像泼了一碗蛋液。
柳依依全身的血在那一瞬间上涌到了头顶,然后又全部坠到了脚底。冷热交替得她差点打了个哆嗦。
姜楠的反应快到没有预兆。
她的身体往左一闪,整个人贴上了走廊左侧的墙壁。背、肩、后脑勺,三个点同时着墙,像被磁铁吸过去的。
贺令仪紧跟着。往右。右侧墙壁。动作幅度比姜楠小,但速度一样快。
柳依依站在走廊中间。
就站在正中间。
两边的人都已经就位了,她还像一根被雷劈中的电线杆一样杵在原地,大脑发出了“快贴墙”的指令但四肢拒绝签收。
贺令仪的手从右侧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一把拽过去。
柳依依的后背撞上墙壁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还好不大。还好。
门开到最大了。
脚步声从房间里出来。很轻。轻到像猫踩在棉花上。但在这个连心跳都显得嘈杂的走廊里,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马莉莉。
她从房间里走出来。
穿着一件长到脚踝的白色睡衣,大了至少三个码,领口滑到了肩膀外面,袖子卷了两圈还是长,下摆在地板上拖了一截。头发没扎,散着,短短的发尾在走路的气流里微微晃。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下。
没有看左边。没有看右边。站了一下就往前走了。拖着下摆,一步一步。
往卫浴间的方向。
卫浴间在走廊中段。也就是说她会从柳依依面前走过去。
距离在缩短。
五步。四步。三步。
柳依依把后背压进了墙壁里。如果她的身体可以液化,她现在已经渗进砖缝里了。胶带封着嘴,呼吸只能走鼻腔,鼻孔一张一合一张一合,频率快得像兔子。
两步。
一步。
马莉莉从她面前经过了。
近到她能闻到马莉莉身上的味道。洗衣液。淡淡的。空间里那台洗衣机用的无香型洗衣液,理论上没有味道,但衣服从烘干机里拿出来之后会带上一种温暖的、干燥的、毛巾一样的气息。
就这个气息。从她面前飘过去了。
柳依依没有呼吸。她不敢。
然后马莉莉停了。
在柳依依正前方半步的位置。停了。
柳依依整个人的眼睛瞪到了能塞进去一颗弹珠的尺寸。
马莉莉的脸偏了过来。
没转头。就是歪了一下。她那种招牌式的歪头,像在听什么声音,或者像在思考某件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柳依依的意识已经脱离了身体。灵魂目前大概飘在天花板上方,正俯瞰着自己这具僵尸般的肉身贴在墙上被一个穿着三倍大睡衣的克隆人近距离审视。
这就是走马灯吗。好短。
马莉莉的手抬了起来。
伸向了柳依依的方向——
的头顶上方。
墙壁上嵌着一个空调分区调节的小面板。马莉莉的手指按在了上面,拨了一下。面板咔哒响了一声。
气流方向变了。原来朝走廊中央吹的出风口,转了个角度,改成了斜向上。
马莉莉放下手。
继续往前走了。
脚步声远去。卫浴间的门开了,合上了。
走廊重新安静。
柳依依靠在墙上。
她的灵魂正在从天花板往身体里回落。回落的速度很慢,像一片羽毛在无风的房间里飘。双手冰凉,后背全是汗,棉袜在地板上踩出了两只潮乎乎的脚印。
对面墙壁上,姜楠也在呼气。动作非常克制,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让气息无声地流出去。
但她在刻意呼气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姜楠这种人,正常情况下呼吸跟不存在一样。需要调整,说明刚才也绷住了。
贺令仪站在柳依依旁边。她的手还攥着柳依依的手腕,这时候才松开。手心是干的。
又是她。
两次危机,两次冷静,贺令仪全程的生理反应仿佛限定在了一个极其狭窄的区间内,从头到尾没有越线。
柳依依不太懂这种自控力是怎么练出来的,但她知道一件事——你越是控制,说明底下压着的东西越大。
卫浴间方向传来了水声。马莉莉在洗手。
姜楠做了一个手势。走。
趁她还在里面。
三个人从墙上剥下来。柳依依的后背湿了一片。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墙壁之间的关系已经从“靠着”进化到了“黏着”,拔开的时候好像还发出了吸盘脱离玻璃面的那种声响。
当然那是错觉。
走完剩下的几步路。姜楠在第二个叉号的位置停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地面。
柳依依看到了。地板和墙体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如果不是她那双在无数个深夜被锻炼出来的眼睛,根本不可能在这个亮度下注意到。
绕过去。
脚尖点地,重心前移,另一只脚跟上。
主卧的门就在面前了。
门关着。门和门框之间的缝窄得几乎看不见。灯,暗的。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
但门后面有人。
不需要任何证据。走了一段走廊就知道了。那种感觉很玄,就像你在图书馆找一本书,还没翻到那一页就知道答案在那。
姜楠靠近了门框。
主卧的门两侧各有大约半米的墙面。左边半米,右边半米。加上门本身的宽度,整个“可站立区域”大概能塞下一个半人。
现在要塞三个。
姜楠占了右侧。侧身,背贴门框,右耳朝向门缝方向。她站好之后剩下的空间急剧缩小。
贺令仪占了左侧。同样侧身,左肩靠着墙面。她跟姜楠之间隔了一扇门的宽度,两个人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
中间。
门正前方。
留给柳依依的位置。
柳依依看着那个位置。如果她站进去,她会同时面对着门板,左边是贺令仪的侧面,右边是姜楠的侧面,三个人挤在一起的紧密程度大概跟高峰期地铁差不多。区别在于地铁里没有人需要贴门偷听。
她挤了进去。
肩膀碰到了两边。左边贺令仪,右边姜楠。三个人的手臂挤在一起,呼出的气在窄小的空间里打着旋。
贺令仪的头发扫到了她的脸。发丝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像某种不太甜的花。柳依依的鼻子因为胶带封着嘴而承担了全部呼吸功能,灵敏度提升到了令人不安的地步。
姜楠的手臂贴着她的右臂。很硬。跟态度没关系,纯粹是物理上的,像贴了一根拧紧的钢缆。
三个人就这么挤着站了一会儿。
谁都没动。
柳依依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她能看见门板上细小的木纹,能看见门把手金属面上倒映着的一小团模糊光斑,能看见门缝,那道窄到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门缝那边,暗着。
安静。
她竖起了耳朵。
什么都没有。
什么——
有了。
一个声音。很轻。从门板后面渗出来的,像水渍从纸张背面洇过来。模糊的,辨不清内容,但那个频率、那个温度、那个带着笑意的、只有两个人在一起而且放松到忘了世界上还有其他人的时候才会有的腔调——
笑声。
闷闷的,软软的,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大半的笑声。
可能是枕头。可能是被子。可能是某个人的肩窝。
三个人在门外,呼吸同时放到了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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