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莉莉站了起来,从器械柜里拿出了听诊器。金属的那一面直接贴上了他的胸口。
没暖。
冰的。
张少岚整个人弹了一下。一声相当有穿透力的“嘶——!”穿过了检查室的门板。
门外苏清歌的脚步声停了。
“马莉莉!他没事吧!?”
“正常反应。”马莉莉的声音穿过门,平稳如常。“冷刺激测试,评估自主神经的调节能力。”
门外安静了。
张少岚低头看着贴在自己胸口的听诊器,金属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马莉莉的手指扶着听诊器的另一端,侧着头在听。
“心率一百零二。偏快。”
“那不废话吗。”
她把听诊器从他胸口拿开了。张少岚以为结束了。然后她绕到了他身后。
听诊器贴上了后背。
又是冰的。
他这次忍住了没叫,但整条背上的肌肉同时抽了一下。
“深呼吸。”
他深呼吸了。
“再一次。”
他又吸了一次。
“肺音正常,心音正常,没有杂音。”
她把听诊器收起来,回到旋转椅上坐下,在纸上快速地写了一段,然后停笔了。
“诊断出来了。”
张少岚愣了一下。快,太快了。从他坐上检查台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超过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她问了他几个足以让他社会性死亡的问题,用冰听诊器突袭了他两次,在纸上写了一堆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就靠这些?”
“足够了。”
马莉莉把写字板翻过来给他看。纸上的最后一行字,用工工整整的字迹写着——
急性自主神经功能紊乱伴一过性雄性激素波动。
张少岚看着这行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是什么。”
“翻译成你能理解的话。”马莉莉把写字板收回来。“你受了惊吓,然后吓到自己了。”
“……”
“但听起来很严重。”
那个歪头的角度偏离了她平时的标准倾斜度。嘴角的弧度快得几乎看不见,出现了又收回去了。
“处方。”她翻到新的一页。“三日内保持规律作息,避免情绪激动,饮食清淡。如有不适,随时复诊。”
她写完之后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三日后复查。”
“复查?”
“确认恢复情况。”
“你在给自己创造后续的实验机会。”
“我在给你创造后续圆谎的空间。三天之后如果苏清歌还记得这件事,你就说复查结果一切正常。如果她忘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张少岚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人情世故了。”
“我不懂人情世故。”马莉莉把处方撕下来递给他。“我懂实验设计。一个好的实验需要设置合理的观察周期,三天是最小的有效窗口。”
“你说来说去还是在搞实验。”
“这两件事恰好重合了而已。”
她从旋转椅上站起来,白大褂的下摆晃了一下。
“可以出去了。记得把处方给苏清歌看。”
张少岚接过那张纸。纸上的字端端正正,诊断名称长得像一道阅读理解题。他从检查台上跳下来,腿有点软,不是因为任何物理层面的消耗,而是过去十分钟的精神损耗已经把他的灵魂拧干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了。”
“不客气。”
“你不会真拿那些数据去做什么奇怪的研究吧?”
马莉莉已经把写字板上的所有纸页整理好了,夹在腋下。
“你的基因数据我每天都在接触。加一组行为学数据不增加你的负担。”
“……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这是合理利用临床资源。”
她把写字板放进了器械柜。柜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张少岚打开了门。
苏清歌站在门外。她看到他出来的瞬间上前一步,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眼睛先扫了他的脸,再扫了他的手——手里攥着一张纸。
“脸色好点了。”
“嗯,没事了。”
他把处方递给她。苏清歌接过来看了一眼,那行诊断名称让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急性自主神经功能……”
“就是内分泌有点波动,没什么大问题。”
“马莉莉怎么说的?”
“三天内不要情绪激动,饮食清淡,好好休息。”
苏清歌又看了一遍处方,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那些字,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刚才在里面叫什么。”
“听诊器太冰了。”
苏清歌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怀疑,有心疼,还有一点“你怎么连听诊器都怕”的无奈。
她把处方折好了塞进自己的口袋。
“我看着你。”
她搀着他往走廊那边走,手臂挎着他的胳膊,靠得很近。
张少岚回头看了一眼检查室的方向。
走廊另一头的转角处,一个人缩在墙后面,露出了半张脸。
柳依依。
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头发散着,赤脚,灰色睡裙皱巴巴的,脸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张少岚读懂了口型。
“对不起。”
他冲她比了个没事的手势,在苏清歌看不到的那一侧,很快。
柳依依的脑袋缩回了墙后面。
走廊恢复了安静。
苏清歌靠着他的手臂,头搭在他的肩上。
“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的,你要告诉我。别扛着。”
“嗯。”
“张少岚。”
“嗯?”
“我搬回来了。”
“……好。”
“枕头也搬回来了。”
“嗯。”
“今晚你要抱着我睡。不许松手。”
“好。”
他答应着,脚步平稳地往前走。
苏清歌靠在他旁边,呼吸安稳下来了。
张少岚的心跳在胸腔里锤着,一下一下地,到现在还没降下来。
活着真刺激。
比末世还刺激。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