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六十度的风从北方工业区的天际线那头割过来。
张少岚站在蜂巢出口的钢制平台上,苏清歌塞给他的暖宝宝捏在兜里,热量传到手心就断了,再往上走一寸都走不动。牙齿在打架,后槽牙跟后槽牙碰得脸都酸了。他把下巴缩进领口,呼出来的白雾糊了他半张脸。
脚底的钢板在震。
张少岚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腿抖得太厉害传到了地面上。低头看了看。鞋底的金属面在颤,密密实实的那种颤,带着节奏,咚,咚,咚。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东西在动。
烟囱冒着黑烟。钢铁厂的方向。化工厂的方向。发电厂的方向。黑烟从四面八方升上来,汇在灰蒙蒙的天穹底下,把整片工业区罩成了一个大锅盖。锅盖底下的东西在沸腾。
张少岚往那个方向看。
推土机从厂房里开出来了。铲斗前面焊了整块钢板,钢板上焊了半米长的尖刺,钢板底下连着履带,履带碾过冻裂的水泥路面发出金属和石头绞在一起的声音。一辆出来了,后面跟着第二辆,第三辆。铲斗上的尖刺在黑烟底下泛着锈红色的光。
挖掘机也出来了。斗子被卸了,换了一整根工字钢横着伸出去,前端削了尖。它每走一步那根钢柱就跟着晃一下。
然后是运输平板车。车上架着工业锅炉。锅炉的出气口接了金属导管,导管口朝前。白雾从管口喷出来,在零下六十度的空气里凝成了一条线。
蒸汽炮。
张少岚这辈子只在游戏里见过这种阵仗。他玩过《疯狂麦克斯》,玩过各种废土题材,他操着手柄在屏幕上轰过无数这种铁皮拼凑的改装载具。他以为那些游戏的美术设计已经够疯了。
跟眼前这些比起来全是过家家。
这帮人把整个北方工业区都动员了。几十年的钢铁产能,化工储备,兵工厂的弹药线,发电厂的柴油机组。全部绞成了一条钢铁链子,从天际线那头碾过来了。
改装车辆从各个方向的厂房里开出来,排成了松散的横列。张少岚试着数了数,数到后面实在数不过来,太远了,车和车连成了一条线,线的两端消失在了烟囱群后面。
更远的地方,教堂的方向。
篝火连成了河。红袖章在火光底下密密麻麻。人影从教堂朝这个方向涌出来了。步行的,排着队的,催眠状态下的普通人。没有口号没有呐喊。安安静静地走。成千上万人安安静静地走的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沉的沙沙声,从地面传过来。
张少岚的手攥着霰弹枪。焊接钢管的毛刺硌着他的掌心。
“数量。”
姜楠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了。她坐在轮椅上,绷带缠着的手搁在蜂巢的便携通讯终端面板上。脸白得跟平台底下的冻雪差不多了。嘴唇没有血色。但开口的时候声音稳着,稳得让张少岚回了一下头去看她。
“改装车辆从正面和两翼推进,目测超过一百台。部分载具有遥控标识,部分由催眠信徒驾驶。步行信徒从教堂方向过来,密度太大,无法精确估算。”
她停了一下。
“按教堂的吞吐量和工业区登记的总人口推算。”
又停了一下。
“几万人。”
柳依依发出了一声“呜”。特别轻,嘴巴没张开,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她整个人缩在苏清歌背后,猫猫耳机歪到脖子上了,两只手扒着苏清歌的后背。
伊芙利特倒是扒着钢制栏杆探出了大半个身子,火红的头发在风里甩成了一面旗。
“哈——!终于来了——!看那个推土机上焊的尖刺!帅死了!那个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
“你给我回来。”
马莉莉扯了扯张少岚的袖口。
她太矮了,站在他旁边才到他胸口。病号服被风灌得鼓鼓囊囊,腿细得让人看着就觉得下一阵风能把她吹走。但她站在那儿,脑袋仰起来看着天际线那个方向,脸上的表情让张少岚想起了那些在他打过的游戏里,开打之前总要讲一大段话的BOSS。
只不过这个BOSS跟他是一边的。
“你们都过来。”
马莉莉的声音不大。风都快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伊芙利特从栏杆上跳了回来。洛基蹲在地上正在给赤脚的脚趾头活动关节,仰起了头。迦具土翻着电子板走了过来。祝融站在风里没动,灰白色长发飘着,但她的脸转向了马莉莉的方向。
贺令仪把弓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挎在肩上走过来了。
苏清歌攥着霰弹枪站在那里。
姜楠坐在轮椅上。
牛博士缩在最后面。
张少岚站在马莉莉旁边。
所有人围了过来。
马莉莉抬起了手。
她的手指头指着远处的天际线。那些从各个方向涌出来的改装车辆,那条步行信徒组成的河,那些烟囱喷出来的黑烟。
“对面有几万人,超过一百台改装工业载具,制式步枪机枪蒸汽炮都有。催眠信徒在冲,遥控车辆在碾。”
她把手指收回来了。
“我们有三百多个克隆人,能战斗的大概一半。六辆勉强能开的军用吉普。蜂巢库存的步枪和RPG,RPG只有几发。”
“还有一把焊接钢管做的霰弹枪、一张复合弓,和一个能展开映射壁但会流鼻血的人。”
她看了张少岚一眼。
张少岚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比如“这个游戏的难度选项里有没有简单模式”之类的。但马莉莉没给他开口的时间。
“伊芙利特。”
“到——!!”
“蜂巢车库里能动的吉普有多少。”
“六辆!有两辆变速箱打滑但是能跑!”
“你带第一梯队。装好车载机枪,从左翼切进去。听清楚了,你的目标是步行信徒群和改装车辆之间的缝隙。切进去把他们分开。不许正面撞改装车辆。”
“诶——!不让撞吗?!”
“那些推土机的铲斗上焊了钢板和尖刺。你的吉普车皮不到三毫米。你撞上去跟纸团撞墙壁没什么区别。”
“可——”
“不许。”
伊芙利特“啧”了一声。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敲,敲出来的声音跟她啧嘴的节拍恰好错开。
“好吧好吧——!切缝隙!分割步行队列!收到!”
“射击的时候打信徒脚前面的地面,别打人。他们是被催眠的普通人。”
“都知道!”
“洛基。”
洛基蹲在地上仰起了头。缺了颗门牙的嘴咧着。
“渗透组。你带那些跑得快的不完全体,从地下管网绕到对方后方。目标是改装车辆的要害。发动机、油箱、轮轴。什么软打什么,什么容易炸就炸什么。”
“收到——等等。”
洛基歪了歪脑袋。
“我带的那批不完全体,有些跑着跑着就跑歪了,在管道里拐弯拐着拐着就忘了该拐哪边。万一跟丢了怎么办?”
“跟丢了就炸自己够得到的东西。只要是对面的就行。”
“……哦。好吧。听着好像挺简单的。”
“迦具土。”
“在。”
“你管眼睛。蜂巢的全部监控系统和通讯网络归你。战场上每一台改装车的位置、速度、行进方向,全部实时标注推送给所有人。”
“明白。”
“祝融。”
灰白色长发在风里停了一下。
“广播塔。教堂方向有个中继广播站。对方的催眠靠广播信号维持。你到那个中继站,用同频段发射反催眠干扰。覆盖范围内的信徒有概率醒过来。”
“距离多远?”
“直线距离大约两公里。步行的话——”
“我跑过去。”
马莉莉沉默了。
张少岚也沉默了。
两公里。零下六十度。一个蒙着眼罩看不见的人。跑。
“你看不见。”
“我不用看见。我用声音定位。风碰到不同材质的反弹角度、脚踩在不同地面的反馈、远处机械运转的方位。我从小在蜂巢里就靠这些走路。”
“外面跟蜂巢不一样。”
“我知道。”
祝融的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才要跑快一点。”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