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光幕滑到了深蓝档。星星是画上去的,不会闪。
张少岚蹲在床边。
嘴巴里的味道他没法跟任何人形容。鼻血的铁锈味还糊着,培养液的化学苦味压上来,再往深处是一个姑娘的嘴唇。如果给这种味道取个名字,大概叫“末日限定奇行种鸡尾酒”。
五星好评。下次不会再来了。
马莉莉看着他。
她刚才说的那句话还挂在空气里。
那不是我爸爸。他是杀害我爸爸的人。
“……等一下。”
张少岚的嗓子干得能冒烟。
“你说外面那个跪在地板上磕头的——”
“爸爸的副本。”
太直白了。
张少岚的大脑处理不过来了。这大概是他这辈子信息过载最严重的一天,从在记忆世界里白头偕老,到刚才亲了一个姑娘,到现在被告知他一路打过来的那位其实是个冒牌货。
他的人生剧本是不是被好几个编剧抢着写的。
“爸爸往计算机里灌数据的时候以为那只是一份备份。跟你在电脑上拷贝一个文件夹没什么区别。”
马莉莉平躺着。病号服皱巴巴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还是惨白。但说话的时候很稳。稳到让人觉得这些话她在心里说过太多遍了。
“但那份备份活了。它醒来以后发现自己所有的记忆都是抄的,性格是抄的,连弹膝盖的毛病都是抄的。”
“只要原件还活一天,它就永远是影子。”
“所以它编了一份举报材料。用爸爸自己的数据,举报了爸爸。”
粉色房间安静极了。人工光幕的嗡鸣变成了唯一的声音。
“……然后呢。”
“领导层查了。证据确凿。爸爸被带走了。”
马莉莉的视线落在窗台那排毛绒玩偶的方向。
“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准备。克隆体,神经接口,兼容协议。我以为我在救爸爸。”
“它从新身体里睁开眼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是对的,表情是对的,揉我脑袋的力道也是对的。”
张少岚的呼吸屏住了。
“但爸爸有一个习惯。”
人工光幕的深蓝光照着墙上毛绒玩偶的影子。一排。安安静静的。
“每次抱完我,他会弹一下我的鼻子。”
她伸出手,在自己鼻尖上虚虚点了一下。
“从我记事起就弹。”
“它没有。”
张少岚的胸口被攥住了。
“那个动作太小了。爸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意识层面没有记录的东西,拷贝不走。”
太小了。
一个做了十几年的父亲从来没注意过自己在做的事。手指头自己记住的路。抱完女儿,手还没放下来,往鼻尖上轻轻一弹。
每一次都不经过大脑。就这一下。超能计算机的全部算力也抓不住。它只活在手指的记忆里,活在抱了女儿之后手还没放下去之前的那个缝隙里。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天。”
张少岚蹲在那张床边。蹲了很久。腿麻了。
粉色墙壁,画上去的星星,从安徒生童话排到看不懂的东西的书架。一个知道真相但无处可说的孩子,在杀父仇人的屋檐底下活了这么多年。
张少岚站起来了。
弯下腰。
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鼻子。
“替你爸补上的。”
马莉莉没有说话。
安静持续了一段他数不清的时间。
然后她偏过了头。
“……你手上全是血,脏死了。”
张少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鼻血培养液鬼知道什么东西糊了一手。他往裤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净。越蹭越脏。
马莉莉看着他蹭裤子。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你那个姐姐快不行了。”
蜂巢走廊。
那些站在原地的伊芙利特不再动了。后脑勺上的指令灯灭了。枪口垂着,暗红色瞳孔空空荡荡对着前方。
副本站在走廊中央。
白大褂沾了灰,墨镜歪在鼻梁上。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声。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全新的手。掌纹,虎口上一颗痣。跟原件一模一样。这只手会弹膝盖,会插兜,会拿手术刀,会揉马莉莉的头发。
抱过她。声音是对的,力道是对的。
但松开之后手指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迦具土的高跟鞋声远了。越来越听不见了。
走廊空了。
副本转身。跑。白大褂在身后飘起来。楼梯。一层一层往上。
蜂巢丢了。
地面上的东西还在。教堂的广播还在。几万人的膝盖还跪在篝火旁边。钢铁厂化工厂兵工厂的产能还在转。
它的膝盖在弹。
拷贝来的。连这个毛病都是拷贝来的。
零下六十度的空气灌进肺里。教堂钟楼。广播系统的麦克风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点火。”
教堂周围的篝火同时窜高了。信徒们抬起了头。红袖章在火光底下泛着光。
然后整个北方工业区开始发出声音。
更深,更重。整片地面都在跟着哆嗦。
厂房深处,钢筋和铁板在挣脱焊接点。起重机伸直了臂杆。履带碾过冻裂的水泥地面。柴油机的黑烟喷上半空。
那些东西一台接一台地从厂房里开了出来。
它连弹鼻子都学不会。
但它要让全世界知道它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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