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场上又只剩他一个了。
第几天来着,记不清了。
反正每天都差不多,下了最后一节课拎着球往操场走,走到一半隐约期待身后会传来运球的声音,但没有。
到了球场以后在罚球线上站一会儿就开始投,投了一球没进,再投,又没进。
以前投不进还能听到球场对面那个人说一句“手腕压低”,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球砸到篮框上那个沉闷的咣的一声反复弹回来。
不对,台阶上还有洛基。但她今天不太一样。
投了好几轮了,一句“学长加油”都没听到。
练习册照样摊在膝盖上,跟前几天一样一页都没翻过,但之前是因为忙着看打球顾不上写作业,今天是连头都没抬。
球砸在篮框前沿弹回来了,滚到底线外面。
张少岚追过去捡了,夹在腋下往台阶走。
太阳已经掉到教学楼的楼顶后面去了,整个球场泡在一层很厚的橙色光里,篮球架的影子被拉得歪歪斜斜,像一个累坏了的人靠在地上不想起来。
水壶搁在洛基脚边。盖子已经拧开了,但没有递过来。
张少岚弯腰自己拿了,仰头灌了大半壶,拿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球夹在两腿之间,手撑着膝盖。
“学长。”
“嗯?”
洛基没有看他。她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篮球架,马尾辫从侧面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我喜欢你。”
球场上安静了。
张少岚手里的水壶盖子拧到一半停住了。
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念头不是该怎么回答,不是该怎么拒绝,甚至不是这也太突然了吧,是原来她今天安静是因为这个。
好像什么都说得通了。
以前那些也全说得通了。递水,递毛巾,换创可贴,进球的时候在台阶上蹦起来欢呼,伸手摸他的头发。
他一直以为那是一个初中部的活泼小姑娘对学长的好奇和善意。
那些东西单独拿出来看确实就是善意,可排在一起就太整齐了,像一条线,每个点都牵着下一个点。
他居然一直没看出来。
大概是因为他这个人的脑子从来就只装着一件事。
“洛基。”
“嗯。”
“你比我想象中厉害多了。”
洛基偏过头来看他。头发从脸前面滑开了。
“……这是什么回答啊。”
“就是,你真的很好。我是认真的。”张少岚把水壶盖子拧上了,放在腿边。
他想了挺久,不是在想措辞,是在想怎么把脑子里那个模模糊糊的东西说清楚。“但我这个人现在满脑子就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对面的篮球架。影子已经快够着台阶了。
“我还没赢过她。”
说完以后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句话他从来没有讲出来过。甚至没在心里完整地想过。
它就那么待在他脑子的某个角落里,从他站在球场上冲学姐喊“你敢不敢跟我单挑”的那天就在了,一直长着,但他从来没正面看过它。
洛基那句话把它撬出来了,摆在了太阳底下。他看了看。嗯,确实就是这么个东西。我还没赢过她。所以在赢她之前,我的脑子里塞不进别的了。
多愚蠢啊。
洛基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她笑了。虎牙从嘴唇边露出来,跟之前每一次笑一样,不遮不挡的,整张脸都在笑。
她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学长你这个人真是……”
她拎起书包挎在肩上,手在书包带子上攥了攥。
“她好几天没来球场了。”
张少岚抬头看她。
“但她每天都在走廊的窗户后面看你打球。学长你知道吗?”
水壶差点从手里滑掉。
洛基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
“去找她啊,笨蛋学长。”
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一下,她小跑着往教学楼侧门的方向去了。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消失在暮色里。
张少岚坐在台阶上。
她每天都在走廊的窗户后面看你打球。
这句话砸进脑子里以后就开始膨胀,把之前所有的“大概有事吧”“可能最近比较忙”“教导主任说了限时清场那也没办法”全部挤到了角落里。每一条都合理。合理得天衣无缝。合理到他自己都信了好几天。
那些合理现在看来全是扯淡。
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暮色太重了,窗户后面看不清有没有人。远处有一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也许是风。
同一时间。教学楼那层走廊的窗户后面。
姜楠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练习册摊在旁边,那道完形填空还是没做完。
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道题,但她现在满脑子也装不下别的了,装了那道题好歹算在做正事。
窗户开着一半。远处有球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规律。
她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他在投篮。投出去,弹回来,捡起来,再投。
她甚至能从球落地的声音判断他投偏了没有,偏得多的时候球会弹到很远的地方,中间隔一段安静,那是他跑过去捡球的时间。
球声停了。
她没动。
有说话的声音,隔了整个操场的距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说话的有两个人。然后安静了很久,然后球声也不响了。
姜楠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教室里没什么人了,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照成一片金黄色。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球场边的台阶上,洛基站在张少岚面前。面对面。距离很近。洛基的身体微微往前倾着,两只手背在身后。
那是什么样的姿势,她看得出来。
她把视线收回来了。桌面上,练习册,笔搁在横线旁边,之前渗出的那个墨点已经干透了,在纸上留下一小团蓝黑色的洇痕。
姜楠伸手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块纸壳。大半个月了,边角被布料磨得起了毛,胶面八成早就不粘了。
她把它掏出来了。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推了一下,创可贴沿着桌面滑进了桌肚的缝隙里,跟那些旧试卷和断铅笔落在了一起。
结束了。这种事本来就不该开始。他高一,她高三了,打球而已。
这些话在心里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每次说的时候都觉得不够硬,像拿纸壳去挡刀。
但今天说出来以后有一种之前没有过的轻松感。好像拔了一颗蛀了很久但一直下不了决心去拔的牙,流了一些血,但松了。
她拿起了笔。笔尖落在横线上。on。写了。不管对不对了。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迦具土走进来。空着手,没拿书,没拿笔袋,什么都没带。
她径直走到姜楠右手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平时她总要先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码整齐了才开口,课本按大小叠着放,笔袋搁左边,笔记本搁右边,今天什么都没码。
姜楠握着笔,没抬头。
沉默了一阵。走廊上有人经过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你那个练习册翻到那一页多久了。”
姜楠没回答。
迦具土的视线扫过她的桌面,又扫了一下她的口袋。
“创可贴呢。”
姜楠的手碰了一下口袋。空的。她什么都没说。迦具土已经知道答案了。
窗外的天在暗,金黄色的光在退,灰蓝色的暮色从教学楼的轮廓上慢慢爬上来。
“你说只是打球。你说你们没有送巧克力这个文化。你坐在操场的长椅上告诉我,没有不在意。”
每一句都是姜楠之前亲口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甩回来了。当时说得有多随便,现在听着就有多刺耳。
“我问你在等什么。你站起来说走了食堂要关了。”
姜楠攥着笔。
“那你照什么镜子。”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嗡嗡的声音。
“别什么刘海。涂什么润唇膏。口袋里揣了大半个月的创可贴是做什么用的。”
姜楠的手攥紧了。
“晚上一个人去空球场,把他忘在地上的球捡起来投进框里。你以为没人看见。”
嘴张了一下。
“我以为你至少会把那块创可贴递出去。什么都不用说,往他手里一塞就走。你连这个都做不到。”
停了一下。
“你到底在怕什么。”
姜楠没回答。
“怕他说不喜欢你?”
没回答。
“还是怕他说喜欢你。”
这一刀扎到了姜楠自己都拒绝去看的地方。她怕的可能真的是后者,怕他说喜欢她,因为那意味着要拆掉所有的壳,意味着要承认自己是一个会因为一个男生去照镜子别刘海涂润唇膏的人。
那个从来不照镜子的姜楠,有一天在女厕所的洗手台前站了好久。她记得。
“算了。”
迦具土站起来了。椅子没有发出声响。
“你做不到的。从一开始就做不到。”
她走到门口。停了。回头。
“那个在球场上一个人投篮投到天黑的人,跟你一样蠢。”
停了一下。
“但他至少在投。”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
姜楠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练习册上写着on。笔搁在旁边。桌肚里躺着那块创可贴。
她以为自己已经封好了那个洞,盖上了盖子,蛀牙拔了,血止了,松了。
迦具土一脚踩碎了那个盖子。算什么松了,那是麻了。麻药现在退了。
那个在球场上一个人投篮投到天黑的人,技术烂得一塌糊涂,原地转圈过人术,全校都在笑,投了一下午进一个球就蹦起来,像只出了笼的柴犬。
但他在投。
他每天都在投。
教室里暗了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操场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隔了一整栋教学楼,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的。嗓门很大。
“学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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