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楠的目光落在李剑肩上扛着的东西上。
墨绿色的筒身,前端挂着一枚弹头。
火箭筒。
苏联设计的老东西了,武器课上翻过图册摸过模型,便宜,好使,在全世界各种糟糕的角落里活跃了半个世纪还不肯退休。
弹头不对。
标准型号应该是锥形战斗部,那个弹头后面鼓了一截。
导引模块,红外追踪。
弹头自己会找热源,发动机排出来的热量在这种天气底下就是一盏探照灯,跑都没处跑。
姜楠的后背离开了车壁。
“牛爷爷。”
“看见了!”牛爷爷的声音比刚才拔了好几度。
“那玩意能躲吗?”
牛爷爷接得倒自然,还笑了一声。
“不就一发嘛!一发的东西怕什么,打完了他就是个扛铁管子的大个子!比刚才那挺加特林好对付多了——”
“如果是跟踪型号的呢。”
笑声断了。
安静了那么一拍。
牛爷爷的鼻涕流出来了,他用袖子使劲擤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充满人生阅历的闷响。然后伸出右手竖了个大拇指,小圆眼镜在仪表盘的光里反了一下。
“那我数三二一,咱一块儿跳车吧。”
“不用。”
姜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在抖。失血、疲劳、伤口、冷,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还在正常运转的肌肉了。
但那把栓发枪靠在她脚边。
她把枪拿起来了。
“牛爷爷。”
“嗯。”
“你信得过我的话,一脚油门踩死。不回头,也不看后视镜。”
牛爷爷从隔板中间的小窗往回看了她一眼。
“你跟你十七岁的时候变化挺大的。”
“回答问题。”
“信。”
牛爷爷比了个OK。
一脚油门踩死。
时速飙过了一百二。
整辆救护车在高架桥上歪歪扭扭地暴冲,积雪从护栏上被气流掀飞,碎冰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牛爷爷两条胳膊绷直了箍住方向盘,速度表的指针还在蹿。他闭上了嘴。
最近的高架桥出口只要几分钟。
姜楠翻身跪了起来。
单膝压在车厢地板上,右腿的伤口在这个姿势里被拉扯着,一股热从膝盖往上窜。咬了一下牙就过去了。
栓发枪架在了那堆乱七八糟叠在一起的医疗器械上面,呼吸机、除颤仪、不锈钢推车,高度刚好,枪身搁上去,勉强稳住了。
弹匣取下来。
她的手伸进了防寒服最里面,战术背心底下,贴着皮肤的位置。
指腹摸到了它。
体温捂得温热。比普通弹药沉了不少。超大口径,贺令仪在空间里仿造的。
原型是.338拉普马格南。
唯一的一发。
本来留着打装甲用的。但现在有一个更合适的目标。
姜楠把它推进了枪膛。拉栓。上膛。
咔。
装甲越野车在后方全速逼近。
副驾驶上,王晓一只手按着头盔上的瞭望镜,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车门内侧的把手。
瞭望镜的视野里,前方救护车的后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队长!小心!对面在瞄准你!”
李剑站在天窗里。风灌进衣领猎猎作响,RPG扛在肩上,弹头朝前,整个人从腰部以上暴露在车外。
他听见了。
嘴角扯了一下。
她在瞄准他。好。他也在瞄准她。
正常火箭筒的射程跟步枪没法比,一旦进了步枪的有效距离,对方会先他一步扣扳机。但他手里的不是正常型号。
红外追踪。射程拉到了将近两千米。也就是说,在那把步枪够得着他之前,他的弹头已经够得着她了。
距离在缩。
装甲越野车冲过了路边一块限速标牌,铁皮在风里晃了晃。
“也就是说——”
他笑了。
“是我赢了。”
扳机扣下去。
出膛的声音不像枪响,更像有人把一根钢管狠狠砸在铁砧上,闷而巨大。
一团橘红色的焰尾从发射筒后端炸开,装甲车的顶棚被尾焰的气浪压了一截。后坐力把他整个人往后顶了一截,肩膀撞在天窗边框上,闷响一声。
火箭弹拖着一条白色烟尾划进了灰色的夜空。导引头锁着前方那个最大的热源,弹道在微调,一路修正,一路追。
车厢里,姜楠的右眼贴着瞄准镜。
十字线在颤。车在颤。她在颤。大腿的伤口往外渗着,胸口断掉的地方一磨一磨地钝痛,太阳穴还在胀。
后窗外面,火箭弹的尾焰已经亮了。
一个白色的亮点从后方冒出来,拖着一条烟尾,正在飞速靠近。
几秒钟。
全部的时间就只剩几秒了。
姜楠的瞄准镜没有对着李剑。
从一开始就没有。
她的目标是那发火箭弹本身。
子弹的初速够快,火箭弹的速度也够快,双方在空中对撞的交汇点大概在中间位置。瞄那个位置,在弹头飞到跟前之前击中它。
弹道会下坠。
高架桥上的侧风不稳定,从车厢后门灌进来的冷风方向一直在变。
车速超过一百二。
颠簸、晃动、随机误差、火箭弹自身的轨迹修正。
所有变量挤在几秒之内,瞄准一个正在高速飞来的、横截面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目标。
呼吸停了。
心跳沉下去了。
所有的疼和所有的想全被压到了底下去。
剩下的只有一件事。
瞄准镜里的白色亮点。
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烟尾在它身后拖了一条弧线,导引头在做最后一次轨迹修正,弹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偏了。
姜楠的手也偏了。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方向。枪口跟着那个亮点走,像水面上两片叶子被同一股暗流牵着。
她没有在算。
没有在想弹道、风速、提前量。
她在等。
等手指和扳机变成同一块金属的那一瞬。
来了。
砰——
后坐力从肩窝里炸开,整条手臂被往后推了一截,膝盖在地板上滑了一寸。
漆黑的弹头撕开了车厢里的空气,从后门的缝隙里射了出去。
它的目标只有一个。
李剑站在天窗里看着他的火箭弹飞向前方。烟尾在灰夜里拉出一道白线,弹道修正稳定,再过几秒那辆救护车就该变成一堆废铁了。
然后他看见了什么。
从救护车的方向飞来了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黑点。他的视力足够好,好到在这个距离上能分辨那不是碎片,也不是曳光弹的轨迹。
那是一颗子弹。
一颗朝着他的火箭弹飞去的子弹。
光。
整段高架桥的夜空被照亮了。
子弹撕碎了火箭弹的弹头段。大口径从正面贯穿了金属外壳,弹体内的炸药和燃料在同一刹那被引爆。
火球不是慢慢膨胀的。一个点突然变成了一团光,光的边缘带着碎片和冲击波朝四面八方同时扩散。
空气被挤压,发出了一声沉闷到几乎听不见的嗡,然后声音追上来了——轰。
冲击波扫过了桥面。
那些废弃在路上不知道扔了多久的车辆残骸,油箱、电瓶、座椅棉絮,被冲击波依次引爆了。火柱一根接一根从桥面上冲起来,连锁反应沿着两端蔓延,整段高架桥变成了一条燃烧的脊梁。
冲击波到了。
救护车像被人从后面拍了一巴掌,车尾腾空了,被气浪推着往前冲,前轮碾上护栏基座,金属尖叫着。
牛爷爷在气浪拍上来的那一刻没睁眼。
闭着。他说了不回头不看后视镜的。
但手不听脑子的。方向盘在最后半秒被拧了过去。
车身横着滑出去,右侧车轮碾过护栏基座弹了一下,然后整辆车停住了。车头朝着桥面内侧,车尾悬在护栏外面,一半在桥上,一半挂在外头。
安全气囊炸出来砸在牛爷爷脸上,小圆眼镜被挤歪了,整个人埋进了气囊和方向盘之间。
他的手还搁在方向盘上。
冲击波也到了装甲越野车那边。
越野车重,重得多。冲击波推不翻它,但冰面上那点摩擦力在冲击波面前约等于零,整辆车侧着滑了出去,撞上护栏。
护栏在这辆车的吨位面前坚持了大约半秒。金属断裂的声音像布被扯开了,整段连同底座一块垮了。
前轮在桥面边缘最后蹭了一下。
然后离开了桥面。
车里的人在那一刻感受到的是失重。座椅突然没了意义,重力的方向改了,不是往下坐了,是往前倒。
李剑在车身腾空的那一拍已经打开了车门。
王晓还在副驾驶上。安全带扣着。
“跳!”
王晓的手去拧安全带的卡扣。卡了。
李剑从旁边伸过来,攥住带面,一把扯断了。
人从那具坠落的铁棺材里被拽了出去。两个身体先后离开车厢,冷风灌进了衣服的每一寸缝隙。
装甲越野车在身后砸了下去,撞击的声音从底下传来,闷且重,然后是金属变形的嘎吱声,持续了很久。
李剑砸在了高架桥面的边沿上。膝盖先着地,惯性带着他往前滚了好几圈,背、肩、脸,轮流在粗糙的沥青上磨过去。
姜楠从救护车后门爬出来了。
膝盖撑着沥青,两只手交替往前挪。
火光在四面八方跳着,烧穿的车壳、翻倒的隔离墩在风里碰来碰去。脚底下桥面传着细密的震颤,裂缝在扩。
她爬到了驾驶座那边。
门变形了,拉不开。匕首别进门缝撬了两下,吱呀一声弹开了半截。
牛爷爷埋在气囊里面,白头发乱七八糟糊在额头上,小圆眼镜歪到了鼻尖,嘴巴微张着。
姜楠伸手进去解安全带。按卡扣按了两下没弹开,第三下还是没弹开。
匕首割断了带子。两只手从腋下穿过去把人拖了出来。瘦得皮包骨的一个老头搁在身上,沉得跟铅一样。
把他放在了桥面靠内侧的位置,背靠着一辆烧剩骨架的面包车残骸。手指按在他脖子上摸了一下。
脉搏有。
姜楠站起来了。
右腿撑了半截打了弯,膝盖往内拐了一下,牙咬着硬生生撑住。
面前是一片火。高架桥面的裂缝还在变大,有一截护栏整个垮了下去,金属坠落的声音从桥下传来,远远的。
装甲越野车掉下去了,断口那边能看见底下的残骸冒着浓烟。
按那个高度加那个吨位,里面的人应该——
一声枪响。
大臂上烫了一下。
然后是痛。
像有人拿钳子夹住左大臂外侧那块肉,猛地往外扯了一把。
她低头看了一眼,一条口子,敞着。大口径手枪弹的截面积摆在那儿,仅仅是擦过去,刮开的创面也吓人得很。
疼出了声。嘶的一下,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抬头。
火光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他一步一步从火光里走过来,每一步的影子都往她身上推近一截。
半边脸上的皮没了,颧骨到下颌一整片,跳车磨的。血和灰和碎石子糊在一起,底下的肌肉在火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那半张脸已经没法做表情了,可另外半张也没有任何痛苦的样子,好像那半张脸长在了别人身上。
右手提着沙漠之鹰。枪口冒着热气,白线在冷空气里飘。
他站住了。
中间隔着十来步。火在地上烧着,热浪从底下翻上来,两个人的轮廓在热气里有些变形。
“姜楠。”
“你果然是个天生的强者。”
他把沙漠之鹰往旁边一丢。手枪在桥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裂缝里。
“一个人就把我的人全搞没了。”
左手从腰后慢慢抽出了一把刀。弯的,刀身厚重,弧度朝内收着,刃口在火光底下发暗。整把刀的重心靠前,不是拿来切的,也不是拿来刺的。
是拿来劈的。
李剑把刀换到右手,左手活动了两下腕子。
姜楠的左手握着匕首。弹匣已经空了,手枪丢在了地上。
右腿半废。左臂在冒血。胸口的伤在磨。全身的血少了不知道多少,站在这儿都在晃。
姜楠站稳了。
晃着,但站稳了。
匕首横在身前。
李剑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停了很久。
他把军刀竖起来,弯刀的刀面贴着自己那半张血肉模糊的脸,火光映在刀面上,红红的。
“只有这样,才有征服的价值!”
两个人同时冲向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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