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还没响完,历史老师就已经输了。
讲台上这位快要跟他教了二十年的中国近代史融为一体的中年男人举着粉笔,嘴巴还在动
——“同学们我再讲一点点这一点非常重要期末必考”——
底下已经是一片拉链声和课本塞进书包的闷响。
高中历史老师不愧是食物链底端的选手,和体育老师坐一桌。
前排有个好学生还在奋笔疾书,但她身后三排以外的世界跟她已经不属于同一个时区了。
走廊上别的班有人探头进来嚷了句“走了走了”,后排的椅子蹬回了原位,整个教室像一口开了盖的锅,人味儿和躁动一块儿往外冒。
历史老师放下了粉笔。
那根粉笔滚到讲台边沿晃了两下,没掉下去,比他的尊严多撑了几秒。
“张少岚。”贺令仪拍了他一下。
“嗯?”
“你待会来我家吧。”
张少岚正把一块不知道在桌肚里躺了多久的橡皮从角落里抠出来,手指头沾了灰和铅笔末混在一起的黑泥。
“今天刮的什么风啊。”
贺令仪的头偏向窗户那边去了。
“我妈想见见你。”
张少岚嚯了一声,橡皮往桌上一丢,灰尘弹了一小团。
“岳母邀请那我不去就太失礼了。”
手刀落在了他头顶上。正中头旋。
“说了多少遍了,叫阿姨。”
“那我叫姐姐吧。不是说女人都喜欢被叫年轻嘛。”
贺令仪懒得接这茬了,拎起书包走了。张少岚在后头抓起书包追了上去。
校门口那棵老柳树底下支了个小吃摊。
严格来说是一辆三轮车改装的移动作战平台。
铁板上淀粉肠排了一溜滋滋冒油,旁边煎着蛋饼,凉皮的调料桶五颜六色摆了六个,臭豆腐在另一头的锅里炸得金黄。
油烟裹着酱料的味道飘出去半条街远。
老板大姐身上那条围裙沾满了油渍,每一块油渍都是一道菜的墓志铭,合在一起就是本学期的完整菜谱。
张少岚的胃比他的脑子先做出了判断。
“老板,来个汉堡包。”
贺令仪捂住了额头。
“你都知道要去别人家了,想不到晚饭会管吗。”
“没有放学后的小吃时间,就不算真正的放学。这是原则问题。”
“你哪来的原则。”
“我原则可多了。每天至少打三小时游戏,周末睡到自然醒,考试选择题全蒙C——”
“行了行了。”
汉堡到手了,经典辣腿堡。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了。
“你吃不?”
“不吃。高油高糖。”
贺令仪嘴上说着不吃,走路的时候脑袋老往他手里汉堡的方向偏。
也不能怪她。
倒数第二节是体育课来着。全年级凑一块踢球才够两拨人,女生只有贺令仪一个。
没办法,踢足球的就是没有打篮球的多。
但这唯一的一个女生球踢得比在场百分之九十的男生都猛。
张少岚在对面当前锋,好不容易带球晃过一个人准备起脚,贺令仪从侧翼插了上来,一脚迈到他和球之间。
张少岚到现在还觉得她是先踢了自己的小腿再拨走球的,但没有证据。
高潮在终场前。角球传到禁区前沿弹了一下,贺令仪整个人腾起来了,凌空抽射。
球从守门员小胖的指尖擦过去砸进了球门左上角,球网连着球门架子一块儿往后倒,小胖扑了个空,整个人挂在了倒下来的横梁上。
恐怖如斯。
回教室的时候女生们哀嚎一片,毕竟大小伙子们散发体香一向洒脱。
贺令仪坐在张少岚旁边,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她上下拉着校服短袖的领口散热,暖烘烘的气往张少岚这边涌。
“你是人形散热器吗。”
“体育课出汗很正常啊。进球越多出汗越多,今天没跟我一队,被我剃了光头了吧。”
“那是我手心手背分到的队友太猪了——再说了我也进了一球!”
“那球越位了不算。”
“我们这种业余都算不上的野球还讲越位啊?!”
贺令仪得意地摇了摇头,马尾在脖子后面甩了一下。她抬手重新绑马尾,两条胳膊架在头顶,校服短袖的袖口往上缩了一截。
张少岚盯着课本的那股劲儿松了。
贺令仪腋下那片皮肤光光的,沾着汗,渐渐汇成一点滑落向腰侧。
他硬把目光拉回课本上,没撑住又跑了。
她白T恤被汗浸得有些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内衣的轮廓。
他咳了两声。
“你先把外套穿上吧。”
贺令仪看了他一下。笑了。
“没带外套。”
张少岚挠着后脑勺把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递了过去。
递的时候使了很大的劲保证自己的视线锁在黑板那个方向,上面还留着刚才英语课的板书,现在完成时表示过去发生的事情持续到现在巴拉巴拉。
外套在贺令仪身上挂了两节课。涤纶混纺的料子洗过太多次了,领口有些松垮,她穿上以后袖子长出一截来得往上卷两圈。
放学的时候还回来了,还的时候带着温热的洗发水和汗搅在一起的气味。张少岚接过去搭回椅背上,装作什么都没闻到。
言归正传。
上完体育课以后中午那点饭的热量早就烧光了。贺令仪看着张少岚抱着汉堡包大口大口地啃,吞了一下口水。
手伸了过来。
“给我来一口。我市场调研一下这家小吃店为什么能取得成功,是单纯选址好还是味道上也下了功夫。”
张少岚啧啧了两声。
“什么调研,不就是馋得受不了了嘛。”
他把汉堡往上举了一截。
“叫爸爸,给你吃。”
“你——!”
贺令仪的脸涨了一截。
“那算了。”
头扭到一边去了,嘴也抿上了。
张少岚开始做鬼脸。嘴撅着鼻子皱着,汉堡故意往贺令仪的方向晃了两晃,炸鸡的香气就那么飘了过去。
“你不叫就没有哦~”
贺令仪两只手背在身后攥着书包带子,低着头,咬着嘴唇。
小声说了一个词。
声音小到混进了旁边淀粉肠的滋滋声里,听不清。
“没听清——”
“爸爸。”
张少岚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音量拉到了校门口半条街都能听见的程度——
“诶——!”
旁边排队买淀粉肠的两个初中生同时转了头。老板大姐的铲子停在了半空。
汉堡递过去了。贺令仪一把抢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出来了,酱汁沾在嘴角,吃相跟张少岚没差多少。
“还挺好吃的。谢谢……”
耳朵旁边响了一声。
“爸爸。”
她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的。
张少岚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录音的红色圆点还在一闪一闪。
贺令仪先是没反应过来。然后反应过来了。嘴里还塞着汉堡,连嚼都来不及嚼完,脸上表情很精彩。
“张少岚——!”
“略略略~”
手机塞进裤兜,拔腿就跑。
贺令仪从后面追上来了。
两个人的书包在背上颠着,校服灌了风鼓了起来,从校门口的柳荫底下穿了过去,沿着窄窄的人行道一路往前。
路灯亮了,夕阳在楼群后面只剩一条缝了,天边烧成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在地上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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