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海的脑袋往旁边偏了偏,越过张少岚的肩膀往房间里头看了一眼。嘴巴慢慢张开了。
“少岚,她们……是你什么人啊?”
贺令仪站在沙发旁边。弓靠在椅子腿上,马尾搭在肩头。
这种问题搁在别的时候她有的是答法。“我是他特别的人哦”可以说,“你猜呢”也可以说,“不告诉你”还可以说,每一种都能让张少岚的脸从白变红再从红变紫,一整套变色过程精彩到够剪综艺花絮。
但不是现在。
张少岚站在门口,整个人的状态不对。跟末世里遇上威胁之后绷紧了的那种不对不一样,他是松了。像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忽然被放开,弹回去的那一瞬比绷着的时候更让人不放心。
“我们是张少岚团队的人。”
姜楠在旁边点了下头。
夏小海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整个人松下来了,往后退了半步,那只缠着红袖章的胳膊从门框边上收了回来。
“你好你好,我叫夏小海,少岚的发小。从小一个小区长大的。”
贺令仪嗯了一声。姜楠也嗯了一声。
张少岚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铜制的把手被他掌心捂热了。他应该说点什么的。嘴巴张了张。
“……嗯。”
就蹦了这么个字。
酒店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夏小海脸上。工装夹克的拉链拉到了下巴底下,袖口磨出了毛边。红袖章上的火焰图案歪了一点,大概是系的时候没绑正。羊角辫扎在脑袋两侧,比小时候长了不少,垂到了肩膀以下。
瘦了很多。婴儿肥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干净了,颧骨从皮肤底下冒出来,下巴尖尖的,比记忆里削了一圈。嘴唇干裂着,下唇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
但那两根羊角辫没变。歪歪扭扭的,跟小学时候一模一样。
走廊安静了那么一阵。安静得暖气管道里热水循环的声音都冒出来了,嗡嗡的,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转。
夏小海搓了搓手。手指上的冻疮鼓着,红红白白的,指甲缝里嵌着灰泥。
“那个,少岚,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聊一聊?就叙叙旧。好久没见了嘛。”
姜楠的手从枪套上拿开了,搭回腰间。
“我听你的。你说行,我就出去。但我在门口守着,有任何动静我就进来。”
张少岚还没来得及开口。
“不行。”
贺令仪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她没站起来,坐在那里,两条腿交叠着,手搁在膝盖上。
“从张少岚的反应来看,你们之间应该有些过去。这些事情是你们的私事,我不会参与。”
她的手指抬起来,指了指夏小海左上臂那条红布。
“但你戴着这个。你是火焰玛丽的人。我不会让你和张少岚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
贺令仪把后背靠进了沙发的靠垫里,两条腿换了个方向。
“你们聊。不用在意我。”
走廊里又安静了。
夏小海低下头。羊角辫从肩膀上滑下来,辫梢垂在工装夹克胸口。嘴巴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
“……真好啊。”
她把脑袋抬起来了。冲着张少岚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下唇那道结了痂的口子被扯开了一点,底下没好全的嫩皮露出来。
“少岚,你遇到了重视你的人呢。不像我……”
笑容挂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两只手往工装夹克口袋里一揣,整个人的架势切回了进门之前的松垮。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啦!就来打个招呼!好久不见嘛!看看你还活着没有!活着就好!啊哈哈!”
笑声在走廊里弹了好几下。弹到最后那几下已经不怎么像笑了。
张少岚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攥住了胸口的衣服,攥得布料拧出了褶子。
他转过身看贺令仪。又看姜楠。
“你们俩先出去。我没事的。就算有什么情况,我也可以……你们懂的。”
贺令仪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没动。
“就算你因此讨厌我也无妨。”
她把手搁在扶手上。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不会改变我的意见。”
张少岚盯着她。贺令仪也盯着他。
丽思卡尔顿的暖气足得很,把整间套房烘得暖洋洋的。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峙,谁也不让。
走廊外面传来了声音。
皮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节奏很慢,很稳,不急不赶,那种步调更像是在巡视什么。
姜楠的手回到了枪套上。她整个人转向门口,半个身子挡在张少岚和走廊之间。
脚步声停了。停在门口。
一个男人站在走廊里。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板板正正,袖口露出半截银色纽扣。这身打扮干净到在末世里显得不合时宜。面容硬朗,两鬓零星发灰,下巴方正,整张脸硬得像块很贵的石材。
左上臂缠着红袖章。
贺令仪转过头。
定住了。
“仪仪。”
“爸爸……”
那两个字从贺令仪嘴巴里掉出来,像颗没拿稳的弹珠,骨碌一声滚到了地上。
贺云站在走廊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姿态松弛得过分,跟站在自己家玄关没什么两样。他看了看房间里的张少岚,又看了看贺令仪。
“给他们一点私人时间吧。”
朝张少岚和夏小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正好,我们父女俩也好久不见了。不是吗,仪仪?”
贺令仪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慢到能看见她两条腿一点一点直起来,能看见她的手从沙发扶手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搭在背后。弓还靠在椅子腿旁边,她没拿。
走向门口。路过张少岚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那么一瞬,很短,短到可能只是鞋底在地毯上打了个滑。
然后走了出去。低着头。
贺云在她走出门的时候侧了侧身,让出了半个走廊的宽度。那个让身的动作,像是礼让,又像是在确认她会跟上来。
父女两个人往走廊深处走,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贺云走之前回过头来了,跟张少岚对上。
“我女儿承蒙你关照了。”
说完,走了。皮鞋声越来越远。
张少岚站在门口。贺令仪在空间里铺开地图的时候提过,末世爆发之后她跟所有家人失联了,包括她父亲,长期驻京的那位。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铅笔没停,笔尖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穿过了几条街道。然后就再没提过。
姜楠皱着眉头往走廊里看。贺令仪和贺云的背影已经拐过了走廊尽头那座铜制雕塑,没了。
“怎么会这么巧。”
贺令仪的父亲,火焰玛丽的人,红袖章。驻京的企业家,出现在了临江市北部工业区的邪教总部。先是夏小海,然后是贺令仪的父亲。
但姜楠这条思路还没来得及往下走。
走廊的另一头又响了。
棉鞋声。软底的那种,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布料蹭过绒面的沙沙声,细碎的,急促的。
一个女人从走廊拐角走过来。小个子,头发白了大半,剩下的黑发用皮筋扎在脑后,松松垮垮的。
蓝色棉袄,前襟上沾着面粉还是什么白色的粉末,搓都没搓干净。
左上臂也缠着红袖章。
脸上的皱纹一条挨一条,但两只眼珠子转得不对劲,转得太急了,在找东西。在所有经过的门前面找,在每一张出现的脸上找。
找到了姜楠。
她停下来了。棉鞋蹭了一下地毯。整个人往前倾,脑袋伸了伸。
“是姜警官吗?”
姜楠的手垂在身侧。垂着的手攥起来了,五根手指收得很紧。
“你是……”
“刘浩他妈。城东,刘记包子铺。”
姜楠没有动。
那个女人已经扑上来了。两只手抓住了姜楠的袖子,指头弯成钩子,扣进战术服的布料里。棉袄前襟的粉末蹭到了姜楠的小臂上。
“浩浩呢?”
姜楠的嘴唇合着。
“浩浩没跟你在一起吗?他当时不是跟着你的吗?他说过他跟着姜副队长,他说他分到了刑侦队,他说——”
她的手往上攥了,从袖口攥到了肘弯。
“浩浩在哪儿呢姜警官?你告诉我他在哪儿?他是不是去执行任务了?他是不是还没回来?他那个人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上学的时候就老迟到,每次都说再等我五分钟妈,五分钟,他说的五分钟能等出半个钟头来——”
姜楠的手抬起来了。抬了一半,停在半空中。
落在这个女人的肩膀上,还是落回自己身侧。
刘浩的母亲仰着头看她,矮了姜楠一个头还多,脖子伸得长长的,两只手扣着她的胳膊。
走廊里暖黄色的壁灯照着两个人。
“姜姐,你们去隔壁说吧。”张少岚的声音传来,“你放心,我没事的。”
姜楠看了张少岚一眼,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遇到状况随时喊我。”
姜楠和刘浩的母亲离开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张少岚和夏小海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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